厌归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想要触碰那人的冲动。

眼前这个人明明来路不明，明明该立刻拿下审问，他却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

“你留在军营。”厌归压下声音里的不稳，语气轻缓，“我让人给你安排住处。”

谷羽栖没有推辞，只是轻轻点头。

接下来几日，谷羽栖都安安静静待在偏帐里，每日只在帐外晒晒太阳，或在军营角落的老树上，用刀尖轻轻划下一道极浅的印记。

那印记很奇怪，弯弯扭扭，像文字，又像符号，旁人看不懂，只当是闲人随手画的。

只有厌归每次看见，心口都会猛地一缩。

像是在哪见过，像是刻在骨子里的熟悉。

他开始频繁往偏帐走。

有时送点心，有时送壶热水，有时只是站在帐外，远远看一眼。

少年将军一身冷硬铠甲，在谷羽栖面前，却总显得有些无措。

“你到底在等谁？”这日黄昏，厌归又忍不住问。

谷羽栖坐在石上，闻言瞥了一眼少年。

“等一个能看懂这些痕迹的人。”

厌归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抚过树上那道奇怪的印记。

指尖触到木纹的那一刻，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

黑暗、坠落、哭喊、还有一声模糊到听不清的“哥”。

他猛地收回手，眉心紧蹙。

“我好像……在梦里见过这个。”

谷羽栖抬眸看他，嘴角轻笑。

“那你就是我在等的人喽。”

厌归心口一震，喉结滚动，却说不出话。

夜里军营安静无人，他会悄悄站在谷羽栖帐外，一站就是半宿。

帐内灯火微弱，只映出那人安静的轮廓，就让他觉得无比心安。

厌归开始下意识护着他。

有人质疑谷羽栖的身份，被他冷声压下。

有人言语不敬，被他直接处置。

全军都知道，新来的那个神秘人，是小将军护在心尖上的人。

可厌归自己不敢说。

不敢说一见他就心慌，不敢说那些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快要把他逼疯。

这日是暴雨，雷声阵阵的。

厌归披着蓑衣，快步走到偏帐外，掀帘进去时，看见谷羽栖正坐在灯下，在一块木牌上刻着什么。

听见动静，谷羽栖抬头看他。

昏黄灯火落在他眉眼间，那颗小小的痣格外清晰。

厌归的呼吸猛地一滞。

终于意识到了。

就是这里。

就是这双眼睛。

他梦里见过无数次。

谷羽栖将刻好的木牌递过去。

“拿着。”

厌归低头一看，木牌上刻的，还是那道奇怪的印记。

他接过，声音发着哑：“这是什么？”

“记号。”谷羽栖道，“以后不管我在哪，变成什么样，你拿着这个，都能找到我。”

厌归攥紧木牌，指节泛白。

“你要走？”

“我身不由己。”谷羽栖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我控制不住何时来，何时去。但我会留下记号，等你来。”

“那我不等。”厌归忽然开口，音调上升，语气带着少年人的执拗与狠劲，“我去找你。”

“不管你去哪个地方，我都能找到你，我可是骠骑将军！哪里我不能去！”

谷羽栖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还是一样。

永远都是厌归引路。

来引他这个迷途人。

而他，只能守着痕迹，站在原地，在那之前还得担心轮回不知什么时候开启。

“好。”谷羽栖轻轻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我等你。”

就在这时，帐外雷声炸响。

谷羽栖眼前的光线骤然扭曲。

身体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拉扯，视线开始模糊。

他知道，轮回又来了。

“厌归，我要走了。”谷羽栖在消失前的最后一刻，轻声开口。

厌归猛地伸手，想要抓住他，却只捞到一片光散。

“哥——不要走！”

这一声脱口而出。

连他自己都愣住了。

谷羽栖的身影彻底消失。

不算大的帐内，只留下一盏灯，一块木牌，和一个僵在原地的少年将军。

厌归攥着那块木牌，指节泛白。

雨水汇聚在一起，顺着蓑衣滴落，砸在地面上。

他站在空荡的帐里，第一次体会到那种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的失落。

他不知道那人去了哪。

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

但他死死攥着木牌，一字一句，在心里发誓。

“谷羽栖。”

“我会找到你，我会等你。”

“不管你去了哪里。”

……

老树上的痕迹渐渐淡了，木牌上的纹路清晰依旧，少年将军握着那枚信物，此后经年，他身披铠甲，踏遍山河万里，守着这份宿命的羁绊，开始了漫长而执着的守候，等着下一次，他的哥哥跨越时空，与他重逢。

他坚信不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