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关的灯被厌归轻轻按亮,暖黄的光漫了一地。
谷羽栖站在客厅中央,目光无意识地追着那道身影。数次轮回里,他见过太多版本的厌归——哭的、疯的、狠的、沉默的,安静的,把情绪全都揉进动作的。
他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
厌归系上一条简单的黑色围裙,布料有点大,衬得他肩线更薄。他洗手、拿刀、切菜,动作算不上多好看,却每一下都认真,谷羽栖觉得这小子是认真学过来的。
火开了,油热了,食材下锅“滋滋滋”的声响填满了安静的屋子。
谷羽栖喉间微微发紧。
他忽然想起很多很多轮回以前,那个连开水都烧不明白、只会跟在他身后小声喊哥的小孩。
……
菜很快端上桌,两菜一汤,简单,不过卖相是不错的。
厌归把碗筷摆好,抬眼看向他,眼底还残留着未干的红,声音轻而缓:“哥,吃饭。”
谷羽栖坐下,拿起筷子。
第一口入口,他指尖几不可查地顿了顿。
味道不算惊艳,可每一口都带着踏实的暖意。
他慢慢吃着,视线落在厌归低垂的眉眼上。
“你什么时候学的?”
厌归握着筷子的手微顿,没抬头。
“你不在的时候。”
“想着总有一天能再见到你,见到了,就给你做顿饭。”
谷羽栖没再问,只低头一口一口吃着。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细细密密地扎着,疼,却又暖得发烫。
他第一次被这样平淡的一句话,砸得几乎喘不过气。
他刚吃到第三口,眼前的光线忽然扭曲。
耳边的声音、饭菜的温度、屋内的灯光,一瞬间被狠狠撕碎。
不是他能控制的撕裂。
轮回重生又来了。
谷羽栖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天地都换了模样。
不是现代,不是熟悉的房间。
是荒草漫过膝盖的郊外,风里带着尘土微凉的气息。
不远处,有一座破旧的小土地庙,庙门口,蹲着一个小小的孩子。
他身上的衣服华丽,跟周围格格不入,看上去只有五六岁。
小孩脸蛋圆圆的,正低着头,用小石子在泥地上歪歪扭扭地画着什么。
谷羽栖的心脏猛地一缩。
是厌归。
是太小太小,还不知道有没有见过他的厌归。
他脚步放得极轻,一步步走近。
小孩听见动静,抬起头,一双黑亮的眼睛懵懂地望着他。
没有害怕,没有防备,只是好奇。
谷羽栖蹲下身,声音轻轻道:“你在画什么?”
小孩眨了眨眼,小手指着泥地上的线条,奶声奶气说:“画人。”
“我等一个人。”
谷羽栖看着抽象的小人,那不知道是不是眼睛的上面有一个点。
谷羽栖喉咙发紧:“等谁?”
小孩歪着头,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名字,只认真地重复:“等哥哥。”
“他说,他还会来找我的,给我带糖葫芦。”
谷羽栖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他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小孩柔软的发顶。
“你等到了。”
“哥来找你了,不过我还没来得及准备糖葫芦。”
小厌归笑了,露出小小的虎牙,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那一下很轻,带着小心。
“哥哥,没事的,你来了就好,我跟母后打赌了,我一定会在见到你。”
谷羽栖刚想说点什么。
可下一秒,空间再次撕裂。
小孩脸颊的笑、风的气息、土地庙的影子,瞬间消失。
谷羽栖没看到,小孩在风中乱了神,手还维持在半空中。
“哥哥?怎么刚见面就又走了……”
……
再次睁眼,是冰冷坚硬的地面。
铁甲冷光,旌旗猎猎。
谷羽栖撑着地面起身,“这次还受伤了怎么。”他转头,一眼就看见了不远处立在军帐前的人。
一身银白铠甲,腰配长剑,身姿挺拔的少年将军,他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
是厌归。
厌归也看见了他,脚步顿住。
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眼底不知在想些什么。
谷羽栖站在原地,按着伤口,没动。
厌归一步步走近,甲叶碰撞发出轻响。
他停在谷羽栖面前,垂眸看着他,声音带着少年将军的威严,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是何人?”
谷羽栖抬眼。
“你忘了我?”
“我?”厌归指尖微紧,“不要岔开话题,这是军营重地,不是百姓该来的地方。”
谷羽栖淡淡开口,声音轻,却像一根针,扎进厌归最深的意识里。
“我不是来闯营的。”
“我是在等一个人的。”
厌归心口猛地一撞。
等一个人。
这四个字,像是从他灵魂深处飘出来的。
他盯着谷羽栖的脸,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他眼皮上那颗不明显的痣上。
莫名熟悉。
莫名想靠近,想伸手,想把这个人留在身边。
“你等谁?”厌归声音微哑。
谷羽栖目光轻轻落在他身上,落在他微微颤抖的手上。
“等一个会来找我的人。”
“他会认出我。”
“会循着所有痕迹,找到我。”
厌归喉结滚动,胸口闷得发慌。
眼前这个人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像是在唤醒他沉睡了很久很久的记忆。
他说不清,道不明,只知道。
他不能放这个人走。
谷羽栖微微偏过头,嘴角扯了点笑容。
“我会在这里留下东西。”
“一道印记,一句词,一个只有他能看懂的记号。”
“他不来,我就等。”
“他找不到,我就一直留着。”
厌归看着他的侧脸,心脏疯狂地跳。
他忽然伸手,指尖快要碰到谷羽栖的衣袖,却又猛地停住。
“你……”厌归声音微颤,“你认识我?”
谷羽栖侧眸看他,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也许吧。”
风卷过军营,旌旗猎猎作响。
他只留下痕迹,站在原地,等他的引路者,再一次找到他,再一次想起他。
而远在现代的客厅里,饭菜还冒着热气。
厌归握着筷子,等了很久,对面的座位依旧空着。
他慢慢低下头,眼眶一点点泛红。
却没有哭。
只是轻轻握住了口袋里那只小小的小猫装饰。
厌归对着虚空问了一句。
“他去的那个地方,我认识他吗?”
“不认识,但是祂会觉得熟悉,因为灵魂绑定。”
厌归舒了一口气,他不后悔几年前跟这个神秘东西做的交易,起码,能知道哥哥是不是还活着,只是要见一次面才能触发,一直没等到哥的消息有些疯魔。
“我们是你们的玩物吗,为什么让我们平平淡淡的生活变成这样。”
虚空传来声音。
“他是为了见你。”
“什么?”厌归哽咽。
“你们的命运,终将再次相会,待到轮回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