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柏舟和何穆凌被关在门下省的一间偏殿里。
说是偏殿,其实是一间空了很久的房间。地方不大,靠墙有一张矮榻,榻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褥子,边角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
榻对面放着一张案桌,桌面上落了一层灰,像是很久没人用过。
案上搁着半壶茶,茶壶是瓷的,壶嘴缺了一小块,旁边倒扣着两只杯子。墙上没有挂画,只有几道陈年的水渍,从梁上渗下来,干透了以后留下深褐色的印子,像是有人在墙面上画了几道没有收笔的线。
何穆凌坐在榻沿上,两只手撑在身体两侧,脚踩着地面,靴尖微微朝内。他的坐姿很直,像是一时半会儿还不太习惯"被关着"这件事。温柏舟站在窗边,侧着身,把手指贴在窗纸上,感觉从外面透进来的冷气。窗纸很厚,糊了一层又一层,手指贴上去只能感觉到微微的凉意,看不见外面的任何东西。
榻上的褥子被他坐出了一个浅浅的凹坑,他换了一下重心,凹坑又变深了一点。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上那道绳索的勒痕已经变成了暗红色,边缘开始发黄,像是一道正在愈合的旧伤。
"茶是冷的。"温柏舟转过身来,走到案桌前坐下,倒了一杯茶。茶水颜色暗沉,从壶嘴里流出来的时候带着一丝细小的碎末,他端着杯子看了一会儿,没有喝,放在桌上没有动。
"你饿不饿?"何穆凌问。
"不饿。"温柏舟说,"你呢?"
"我也不饿。"
两人又安静了一会儿。门外偶尔有脚步声经过,靴底踩在石板上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慢慢远了。脚步声经过的时候,温柏舟侧过头看了一眼门缝。门缝下面透进来一线极细的光,随着脚步声的经过晃动了一下,又稳住了。那道光很细,像是有人用刀在门板上划了一条口子。
何穆凌从榻上站起来,走到案桌前坐下,坐在温柏舟对面。他伸手拿过那只倒扣的杯子翻过来,也倒了一杯凉茶,端起来抿了一口。他没有皱眉头,像是已经习惯了喝凉的东西。
"你那天晚上去李氏宅邸,"何穆凌放下杯子,开口说,"李锦说了什么?"
"她说她会接受。"温柏舟说,"她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她问我凭什么信我。"
何穆凌看着他。案桌不大,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睫上凝着的细小的水汽。偏殿里很冷,说话的时候呼出的气是白的,散得很快。
"你怎么说的?"何穆凌问。
温柏舟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面前那杯凉茶又端起来,放在手心里暖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说,如果出事,我排第一个。"
何穆凌坐在对面,听了这句话之后没有接话。他低着头,把手里那只杯子转了一圈,杯沿上有一个细细的缺口,他用拇指摸了一下,停住了。
"那你现在被关在这里,"何穆凌说,"你排第几个?"
温柏舟抬起头看着他。何穆凌的面色很平静,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也很平,像是在问一件他已经知道答案的事。
"我还在第一个。"温柏舟说,"只是还没到出事的时候。"
何穆凌没有追问。他把那只杯子放回桌上,站起来走回榻边坐下。坐下的时候他微微侧了一下腰,像是后背什么地方不太舒服。温柏舟注意到了,他站起来走过去,站在榻边。
"你背怎么了?"
"没事。"何穆凌说,"前天撞了一下。"
温柏舟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了一会儿他的后背,没有走近,也没有再问。"你下次翻墙的时候,换一块石头踩。"
何穆凌低着头,嘴角像是动了一下。"没有下次了。我们被关在这里了。"
温柏舟没有接话。他也退回去,在案桌旁边坐下来。两人隔着半间屋子的距离,一个坐在榻沿上,一个坐在案桌前。门缝里那线光慢慢移动着,从门板的左侧移到了右侧,像是太阳正在外面走着。
"明天之后,"何穆凌先开了口,"如果李锦成后了,你打算做什么?"
"不知道。"温柏舟说,"先把眼前的事做完。后面的再说。"
"那如果失败了呢?"
温柏舟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指。手指是干净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骨节分明。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说:"站不住的话,我就站在她后面。"
何穆凌没有再问。那壶凉茶放在案桌中间,壶嘴缺了一小块,从缺口处渗出一滴残茶,慢慢凝成珠,又慢慢滑了下去,在桌面上留下一道细长的水痕。
窗纸外面透进来的天光暗了一些。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夜间才有的凉意。何穆凌从榻上站起来,走到墙角那堆稻草旁边蹲下身,把那堆稻草拢了拢,铺平了。稻草很干,碰一下就有细碎的屑落下来,他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睡榻。我睡地上。"
"昨天是你睡的。"温柏舟站起来,"今天该我了。"
何穆凌蹲在稻草旁边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走到榻边坐下。"那明天换我。"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那天夜里温柏舟睡在稻草上。稻草不够厚,躺在上面能感觉到地面的凉气从底下渗上来。他把双臂枕在脑后,望着头顶那片被夜光映成灰白色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几道裂缝,和墙角的水渍连在一起,像是一张没画完的地图。何穆凌躺在榻上,面朝墙,呼吸声很浅,像是已经睡着了。温柏舟没有叫他,也没有翻身。他听着门外偶尔经过的脚步声,听着远处的宫漏声,听着自己的心跳。那心跳不快不慢的,像是在等什么。
第二天早上,侍卫送来两碗粥。粥是热的,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碗沿温温的。温柏舟端起来喝了一口,烫了一下舌尖,他停了一会儿才喝第二口。何穆凌坐在榻沿上喝,喝得很慢,像是怕喝快了就不知道该做什么了。两人喝完了粥,把碗叠好放在门口,等着人来收。没有人来收碗。碗叠在门口,谁都没有去碰它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