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柏舟在第二天天微微亮的时候回到了宫中。天边还压着一层薄薄的灰雾,宫墙上的积雪被晨光映出一点冷白。他掐着昨日出宫的时辰进来的,分秒不差。他知道暗处有很多眼线,各方安插的都有——皇上宋平乐的,自然就也有韩慕的。他们藏在廊柱后面、月洞门侧边、值房屋檐的阴影里,像一张看不见的网,他每走一步,都有无数双眼睛在记。
不用想,等到他刚回到宅邸,甚至连披风都没来得及解下来,刚坐下椅子,门外就来人了。
“请进。”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张玄笠。他穿了一身半旧的墨绿色常服,手里什么也没拿,面上挂着惯常那种关切的神色,嘘寒问暖的样子做得滴水不漏。他看了一眼温柏舟的桌面,又看了一眼温柏舟的脸色,像是从这两样东西里就能拼出他昨夜的行程似的。然后他说:“你前往祭祖可一切安好?”
温柏舟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笑了笑,把那副懒散的、漫不经心的笑挂回脸上:“一切安好,并无任何意外。”
张玄笠却皱了皱眉,那眉间的纹路压得很深,像是一道早就刻好的印子:“要是没有出意外,为何回来的这么早?我还以为你起码得明日才能回来。”
温柏舟往后靠了靠椅背,把双手拢进袖中,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烧香祭祖都是一些琐事,要不了那么久的。人嘛,都得向前看,我待在旧宅一直怀念过去,也不是一个办法吧。”
这话说得也对,挑不出什么明显的毛病来。张玄笠暂时无言,站在原地沉默了一瞬,像是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过了几遍。然后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一点,像是终于放下了某件没有结果的猜测。
“是这样的,看来你也成长不少了啊,柏舟。”他笑着拍了拍温柏舟的肩,那手掌落在肩头的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可他的眼睛却如有若无地往下移,落在温柏舟的脚边,停了片刻,又移开。
然后他说了一句:“鞋子脏了,快些换掉吧,别踩脏了地板。”
温柏舟向下看去,目光落在自己靴面上那一点点黑泥上。很淡的一层,几乎是干的,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但在这间一尘不染的屋子里,那一点污迹显得格外扎眼。
“嗯,我待会就去看。”他不动声色地应了一声。
张玄笠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那眼神里什么都有,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像一只已经伸出了触角又缩回去的指尖,在门槛边沿停了一停,然后跨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拢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此时在房间中的温柏舟暗暗后悔。
可紧接着,他突然察觉了一个漏洞。既然何穆凌昨夜护住了他,既然何穆凌亲口告诉他计谋早就败露了,那他本就不该出现在旧宅。那张玄笠刚刚那番话又是什么意思呢?如果他真的已经知道了温柏舟的行踪,他就不会问“为何回来得这么早”这种话。他会直接说另一句话。可他没有。所以,他不知道温柏舟昨夜去了李氏宅邸。他只知道温柏舟去了旧宅,而何穆凌在旧宅里护住了他。
温柏舟坐在椅子上,把这一条线在心里捋了一遍又一遍。何穆凌昨夜的那个吻、那句“有人败露了计划”、那句“和我有过一面之缘的弟弟”这些东西拼在一起,指向一个结论:何穆凌是站在他这边的,但张玄笠还不知道这件事的深度。他只知道何穆凌去了旧宅,可能撞见了温柏舟,可能掩护了他,但他不知道何穆凌已经知道了多少、选择了哪一边。
此时想要问个明白,也只能先去找一下何穆凌的下落。温柏舟正打算起身,手已经按上了椅子的扶手,却未料,说曹操曹操到,何穆凌这就来了。门被直接推开,又在他身后合上了。
“温大人,好久不见。”何穆凌轻行一礼,动作利落,关上门后就走了过来,走到案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现在,究竟是什么个情况?”温柏舟没有跟他客气,直接问出口。
“大致我也不清楚,我待会马上就要被皇太后召过去了。”何穆凌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册后大典提前了,就在明日。”
听到这里,温柏舟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他坐在椅子上,脊背僵了一瞬,随即松下来,心里却暗暗涌上了一股不祥的预感,像是有什么正在合拢的东西从四面八方收紧了。提前了。提前到明日,这意味着韩慕已经准备好了一切,不给任何人留缓冲的时间。
何穆凌看着他,站在那里,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对不起,之前错会了你。说起来也难言,但我想说,我恨过你,但也……”
何穆凌的声音低了,那句话停在半空,像是不知道该落在哪里。“但也爱过你。我不知道现在该如何描绘我的心情和对你的情感,只希望你不要介意。”
温柏舟没有接话。他看着何穆凌,那双柳叶眼在从窗纸透进来的晨光里显得格外安静,像一潭见了底的水,什么都没有藏。
“我走了。”何穆凌没有再等。他转身,一把把门拉开,又用力摔上,砰的一声,像是要把温柏舟心头那一点刚刚泛起来的涟漪全都震碎。温柏舟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听着那声关门之后的余响慢慢散去。如同他的心情一般,跌宕起伏,欣喜过后全是焦虑和不安,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冰面之下,连波纹都留不住。
何穆凌疾步前行,不想让人看见中途去了哪。他穿过甬道时绕开了一队巡逻的侍卫,经过月洞门时侧身让过了一个抱着文卷的宫人,全程没有与任何人对视。等到了韩慕的大殿门外,他就站在廊下缓了口气,垂着眼,把呼吸压平,整了整袖口和衣领。等常人应该看不出来他刚刚跑动过后,他才上前给守卫打了个招呼,让人放行。
殿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沉重的门轴声像是某种倒计时正在被拨动。
未曾料想,这门后会是什么。刚进门,还在庭院里,他就看见韩慕已经坐在廊下的椅子上等候多时了。她面前摆着一盏茶,茶已经凉透了,像是一直没有喝过。韩慕的姿态从容,像是知道他会来,也像是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来。
但不妙的是,旁边还站着一个人,是谭笑。
皇太后的眼神看向何穆凌,那双眼睛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看不出喜怒。她看了他良久,像是在打量一件已经知道答案却还想再听一遍的东西。良久,她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此行过去,有没有在温柏舟的旧宅看到一些什么?比如……”
“没有。”何穆凌一口否认,声音稳得像一面冻实了的墙:“这本就是旧宅,他未曾多时在这里居住,所留的东西不多,我查无所获。”
“哦?”韩慕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听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回答,“真的,什么都没看到?哪怕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未给何穆凌说话的机会,韩慕就侧过头说:“谭笑,你来说说。”
几日未见到谭笑,何穆凌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却从他的衣裳下面看见了大大小小血红色、乌紫色的淤青,有些已经褪成了深褐,有些还泛着暗红,像是刚留不久。那些痕迹从领口下方一直延伸到侧颈,被衣料半掩着,像是刻意遮住,又像是知道遮不住。很难想象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谭笑被点了名,往前走了半步。他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但嘴唇的颜色很淡,像是把血都咽回去了。“回禀皇太后,微臣在温柏舟的旧宅看见了温柏舟以及何穆凌二人。”
“不可能!”何穆凌猛地转过身看着他,“就算是你,你根本就没有踏足到温宅内部,你怎么看到的?”
谭笑没有说话。他咳嗽了一下,抬手掩住嘴,像是要压住什么东西,指缝间有一丝极淡的红,被他用袖口不动声色地擦掉了。他稍稍向何穆凌摇了摇头,那动作极小,小到几乎看不见,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在告诉他:别再说下去了。
可他这一下,已经被皇太后看见了。她坐在椅子上,看着谭笑,又看向何穆凌,什么也没说,只是等着。
谭笑只能继续,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并非没有进去。相反,我在里面发现了大小不一的脚印。”
你个叛徒!何穆凌真想把这句话说出口,可他咬住了牙关。那几个字在舌尖上转了一圈,被他咽了回去,吞进肚子里,烫得他喉咙发紧。
韩慕端起那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放下,然后不紧不慢地开了口:“何侍郎,我好心看重你,你确实这么报答我的?”
她没有等何穆凌回答,直接抬了抬手,示意旁边的侍卫上前。“传旨,告诉宋平乐,温柏舟勾结暗党,意图谋反,何侍郎叛变,两人册后大典期间禁足,不得踏出门下省一步。”
侍卫应声上前。何穆凌站在原地,没有挣扎,没有辩解。他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没用了,有人已经替他写好了答案,而他要做的只是签字画押。
好巧不巧,何穆凌刚被侍卫带走,谭笑还留在原地没来得及动的下一刻,张玄笠就从门外迈了进来。他走得从容,步伐不紧不慢,像是掐着时间算好了这一刻该到。他在韩慕面前站定,躬身行了一礼,然后直起身来。
“告知皇太后,我处理完了。”“明日我们胜券在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