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路不好走。白日里化开的雪水入了夜又结了层薄冰,马蹄踩上去总要滑一下。温柏舟到李氏宅邸时已经过了亥时,门前两盏灯笼只燃了一盏,光线昏昏的。只能看一个大概。
门房远远就认出了那道身影和腰间的牌子,没等温柏舟走近,门已经无声开了。门房退到暗处,从头到尾双方走没有一点交流。
温柏舟跨过门槛,穿过前院。
李家的院子不算大,积雪扫得很干净,两旁的枯枝上挂着冰凌,风一过来就叮叮当当地碰在一起,声音细碎。堂里亮着灯,李廷和李锦正在堂前交谈。
李廷坐在主位上,见温柏舟进来,起了半个身子,又按着扶手坐了回去。他穿了件半旧的深色袍子,鬓角全白了,眉眼间全是被朝堂之外的日子憔悴与风霜。李锦坐在他右手边,十八九岁的样子,腰背挺得很直,目光不算太热络,却一直在看温柏舟,像在掂量什么。
桌上两盏茶都还冒着热气,显然是刚沏的。
“我原以为温大人造访,怎么也要等到明日。”
李廷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带着些拿不准的试探。
“是早了些。”温柏舟解下披风递给下人,在客位坐下来,
“但各位应当知道我为何而来。”
李廷没接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温柏舟也不催,等着。
过了半晌,李廷才说:“我只想要小女过得安稳,并不想让她再卷进这些事里。”他顿了顿,“温大人,您也知道,我们李家从京城中心搬到这城郊,十几年了,好不容易过上几天不担惊受怕的日子。”
温柏舟点了点头:“我知道。”
“那您还来?
“这是皇上定的,我只负责传话。”
温柏舟说,“信你们应该已经看过了,局面到哪一步,您心里有数。我只是想再多说一句,眼下这点纷争,比起日后权利失衡、朝纲崩坏,不算什么。您做出理智的选择,对谁都好。”
李廷好半天才说道: “我太久没碰朝廷的事了,现在的局面,我不熟,也只能听你们的三言两语,很难判断。”
“您不用熟悉和知晓。”温柏舟说,“您只需要信一个人。”
“谁?”
“皇上。”
李廷抬起头看着他,像是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点了点头,算是应了。
温柏舟把目光转向李锦。
李锦一直没说话,这时才开口,声音比她父亲要稳得多:“那我要做什么?”
“坐在那个位置上。”温柏舟说,“旁的事我们来做。太后想让自己的人当皇后,借此继续锁着皇上。你要做的,只是让这件事成不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李锦低了一下头,像是想了想,再抬起来时,目光比刚才更直了:“温大人,我母亲当年也差点被选为皇后,您知道吧?”
温柏舟没有否认。
太后一句话否了她,说‘李氏女不宜入主中宫’。就这一句,我们家从京城中心搬到了这里,十几年没翻过身。”李锦的声音不重,却一字一字很清楚,“您觉得我凭什么答应您?”
堂里又安静下来。温柏舟坐在那里,没急着回答。
好一会儿,他说:“我不能保证你们家从此一帆风顺。但我能保证——如果出事,火不会先烧到你身上。你前面有人,我排第一个。”
李锦看着他,像是在找什么破绽。没找到。
她轻轻舒了口气:“好。我信你。”
李廷在旁边听着,没再多说,只看了女儿一眼,眼中有担忧,也有某种终于放下来的东西。他微微侧过头去,像是怕被人看见眼底的神色。
温柏舟起身,下人把披风递回来。他披上,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
“明日宫里会有人来接应。册后大典在三日后。这几日无论发生什么,不要改口,别露风声。”
“知道了。”李锦说。
然后她又补了一句:“温大人,您也活着回来。”
温柏舟的肩微微顿了一下。他没回头,只唇角动了一下,算是个很淡的笑意。
“肯定。”
话说完便跨出了门。
夜风从廊下灌进来,冷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站在台阶上,把披风拢紧了些,望着长街尽头黑沉沉的天幕,忽然意识到,原本计划三天的行程,现在才一天不到。太早回去,宫里的眼线不会不起疑。
他在台阶上站了片刻,把那枚已经摸出来的腰牌又塞回怀里,牵过马,没往皇宫的方向走,而是朝另一侧拐了过去。
京城的大街小巷,他很多年没逛过了。平日里出了宫就是回府,回府就是闭门,偶尔出趟门也是办差,办完了就走,从不回头。
今晚倒是个空当。
他走在空无一人的街上,脚下的薄冰被靴子碾碎,发出细小的咔嚓声。两边的店铺都上了板,偶尔有一两家还亮着灯,光隔着窗纸透出来,是温暖的黄。更远处有打更人的梆子声,咚咚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夜发出的呼吸声。
走了一段路,他在一条巷口停住了。
巷子很深,尽头有一棵老槐树。树底下曾经有个卖烤红薯的摊子,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现在的树底只有积雪,被风吹得薄了一层,又厚了一层。
温柏舟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但这总归不是那个北方,人总是喜欢追忆相似的场景
风从他身后追过来,吹起披风一角又落下。他收回目光,转身继续走。
天快要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