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易逝,倏忽经年。余与素影相伴之期,已逾三载。
然好景不长,是岁仲夏,天象骤变。连日来黑云压城,雷声隐隐,非雨非晴,唯闻金铁交鸣之声自九天而下,若天兵列阵,威压慑人。
素影神色日蹙,每至夜半,必独坐庭中,以“照夜白”花瓣布阵,光华流转,护持山斋。然余细观之,其花瓣边缘焦黑愈甚,竟有丝丝黑气自创口逸出,若附骨之疽。
“此乃‘天刑煞气’。”素影见余忧色,强颜宽慰,“雷部巡查,例行公事,避过风头便好。”
余默然,抚其鬓边白发,心如刀绞。三载相伴,余之沉疴虽未复发,然素影之容颜,却日渐憔悴,若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七月既望,夜半忽起狂风,吹折庭中老梅。乌云蔽月,唯见电蛇乱舞,将夜空撕裂如帛。
“来了。”素影面色惨白,推余入室,“无论发生何事,切莫出声,切莫踏出此门半步!”
言毕,素影纵身跃入庭中,衣袂翻飞,竟化作一株丈余高的“照夜白”,光华大放,硬撼天威。
“轰——!”
惊雷炸响,紫电如龙,直劈花冠。素影闷哼一声,身形剧颤,嘴角溢出一缕碧血。
“妖孽!私动凡心,触犯天条,还不伏诛!”
云端传来怒喝,声若洪钟,震得余耳膜欲裂。余扒窗窥视,见云层之上,隐约有金甲神人持戟而立,目光如炬,锁定庭中花妖。
“妾……无罪!”素影昂首,眸光如电,“情之所钟,何罪之有?”
“冥顽不灵!”
金甲神人挥戟一指,万千雷光汇聚,化作一柄巨剑,悬于素影头顶,剑气森寒,未及落下,已令四周草木尽枯。
余肝胆俱裂,欲冲出相救,然双脚如灌重铅,动弹不得。此乃天威,凡夫俗子,岂能抗衡?
就在雷剑即将斩落之际,素影忽转头望向余,唇边勾起一抹凄绝的笑意。她双手结印,周身光华暴涨,竟是要自爆元神,以抗天威!
“不——!”
余嘶声狂吼,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竟冲破禁锢,扑至庭中,以身护在素影之前。
雷剑悬停于余额前三寸,剑气削断余数缕青丝。
“凡人?”金甲神人微愕,旋即冷笑,“竟与妖孽为伍,自取灭亡!”
“神君且慢!”
忽有一道青光自天际射来,化作一老妪,手持鸠杖,拦在余与素影身前。
“司花使?”金甲神人收戟,面露不豫,“此妖触犯天条,汝欲包庇否?”
老妪躬身一礼:“神君容禀。此女乃老身座下‘照夜白’,修行千年,本有望位列仙班。然其自毁道基,私助凡人,确系有罪。然……”
老妪回眸,冷冷扫过余与素影:“其罪不至死。依天条,当削去千年修为,打入轮回,重修来世。”
“打入轮回?”素影惨笑,“若无记忆,纵得来世,亦非今我。”
“痴儿!”老妪厉声斥道,“汝可知,若非此子身负‘文心’,得天道一丝眷顾,汝早已灰飞烟灭!然天条难容,汝若再执迷不悟,不仅汝将魂飞魄散,此子亦将受汝牵连,永世不得超生!”
余如遭雷击,踉跄后退。
原来如此。
原来素影之憔悴,非为余之病,乃为余之劫。
原来余之苟活,是以素影之命为代价。
“神君,”余仰天大笑,泪流满面,“若顾某愿一死以谢天条,可否……饶她一命?”
“君何出此言!”素影大惊,欲扑上前,却被老妪以法力禁锢。
“晚了。”老妪摇头叹息,“情根已种,因果纠缠。除非……”
“除非如何?”
“除非斩断情丝,永不相见。”老妪目光如刀,直视余心,“汝需亲手写下绝情之语,令其心死。如此,天条或可网开一面,允其削籍归隐,苟全性命。”
余怔立当场,心如刀绞。
一边是素影的性命,一边是两人的情意。
这选择,何其残忍。
“长卿……”素影泪眼婆娑,拼命摇头,“莫信她!妾宁死不悔!”
余闭目,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眸中已无悲喜,唯余一片死寂。
“好。”
余转身,步入书斋,执起那支名为“书枝”的枯竹笔。笔锋蘸墨,却觉重若千钧。
窗外,雷声滚滚,似在催促。
余挥毫,字字如血:
“妖魅惑人,乱我心曲。”
“昔日种种,不过幻梦。”
“从今往后,恩断义绝,永不相见!”
十二字既成,庭中忽起阴风,卷起纸页,直扑素影面门。
素影如遭重击,身形剧颤,眸中光华寸寸碎裂。
“君……此言当真?”她颤声问道,唇色惨白如纸。
余背身而立,不敢回首,唯恐多看一眼,便溃不成军。袖中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淋漓,却不及心中之痛万一。
“滚。”
一字出口,若冰锥刺骨。
素影踉跄后退,忽仰天大笑,笑声凄厉,竟震得满山花木凋零。
“好一个‘恩断义绝’!好一个‘永不相见’!”
她抬手,猛地拔出鬓边那支“照夜白”玉簪——那是她本命精元所化。
“既然君无情,妾亦无义。此簪……还君!”
玉簪应声而断,化作齑粉,随风而散。素影身形渐淡,若水墨溶于夜色,唯余一缕残音,萦绕耳畔:
“顾长卿,愿你……长命百岁,独守空山。”
雷声渐息,乌云散去,月华重现。
余颓然跪地,拾起地上断簪残屑,触手冰凉,若素影最后的一滴泪。
“噗——”
积郁已久的鲜血,终是抑制不住,喷涌而出,染红了那页绝情书。
血泪模糊中,余仿佛看见,那株名为“照夜白”的奇花,在月光下彻底枯萎,化作飞灰。
原来,这“书枝”写下的最痛的字,不是“恨”,而是“不得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