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自素影去后,忽忽三载。余独守空山,形影相吊。那夜雷劫虽免,然余之心脉,已随那支断簪一同碎裂。
世人皆道顾长卿疯了。
白日里,余枯坐庭中,对着那株早已化作焦土的“照夜白”残根,喃喃自语;入夜后,余抱“书枝玉简”而眠,希冀在梦中再睹芳容,然每每惊醒,唯见冷月孤灯。
“书枝”已断,余以枯藤缠之,勉强可用。然笔下再无华章,唯余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
是岁寒冬,咳疾复作,较之往昔,尤为酷烈。医者诊脉,摇首叹息:“公子心火已灭,油尽灯枯,不过旬日之期。”
余闻之,不悲反喜。
旬日,正好。
正好来得及,写完这最后一封书。
是夜,风雪大作,天地一白。余强撑病体,燃尽最后一炉炭火,铺开素绢,执起那支残破的“书枝”。
墨未研,泪先流。
“素影吾爱……”
四字既出,窗外风声骤歇,似有呜咽之声,自地底传来。
“三载别离,朝思暮想,未尝有一日敢忘。昔年庭前之誓,言犹在耳,然余负约在先,罪无可赦。”
“那日绝情之语,字字诛心,实非余愿。然天条森严,神威如狱,余一介凡夫,死不足惜,唯恐累卿魂飞魄散,永堕无间。”
“故忍痛作此绝情状,欲断卿念,全卿性命。不意竟伤卿至此,余之罪,百死莫赎。”
“今余大限将至,命如悬丝。临别之际,唯有一愿——”
余停笔,剧烈咳嗽,鲜血溅上素绢,晕开朵朵红梅。
“愿以此残躯,化为此山之土,护佑卿之灵根不灭。”
“愿以此残魂,化作清风明月,永伴卿之左右。”
笔落,余气力耗尽,伏于案上,气息奄奄。
恍惚间,似闻香风袭来,一双冰凉柔荑,轻轻抚上余之面颊。
“痴儿……”
声音熟悉,若空谷幽兰。
余勉力睁眼,朦胧中,见一白衣女子立于榻前,容颜依旧,然鬓边霜雪尽染,眉宇间,满是沧桑与悲悯。
“素……影?”余颤声,恐此为梦,伸手欲触,却又缩回。
“是我。”素影执余手,贴于己面,泪如雨下,“三年苦修,妾终是……赶回来了。”
原来,那日素影虽遭重创,然一丝残魂未灭,依附于“书枝玉简”之中,随余漂泊三载。近日感应到余之生机将绝,不惜燃烧最后的本命精元,冲破禁制,重聚人形。
“卿何苦……”余哽咽难言,“余乃将死之人,不值得卿如此……”
“值得。”素影展颜一笑,若冰雪初融,“若无君之‘长恨书’,妾早已死于天雷之下。今日归来,非为续命,乃为……送君一程。”
言毕,素影自怀中取出一物,乃是一枚晶莹剔透的花种,光华流转,异香扑鼻。
“此乃妾之本命元种,蕴千年修为。今赠于君,可保君魂魄不散,重入轮回。”
余大惊,欲拒之:“不可!若失此物,卿将……”
“将化归天地,重为草木。”素影神色平静,眸中却闪着坚定的光芒,“然妾无悔。草木无心,无情无爱,纵活千年,亦如死灰。唯有与君相伴这三载,方知何为生,何为死。”
“不……不……”余连连摇头,泪如雨下,“余宁可魂飞魄散,亦不愿见卿……”
“由不得君了。”
素影轻笑,忽俯身,吻上余之唇。
冰凉,柔软,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一股磅礴生机,自其唇间渡入余体内,游走四肢百骸,竟令余之沉疴尽去,然余之心,却如被万蚁啃噬,痛不可当。
“记住,”素影身形渐淡,若朝露遇阳,“来世……莫再为书生,莫再……遇花妖。”
余拼命伸手,欲抓住那一缕芳魂,然指尖所及,唯余点点荧光,若流萤飞舞,消散于风雪之中。
“素影——!!”
余嘶声狂吼,声震山林。
风雪骤停,月华重现。
余颓然跌坐,手中紧握那枚花种,花种温热,若素影最后的心跳。
案头,那封未写完的“绝笔书”,血迹已干,然在月光照耀下,竟浮现出数行金色小字,乃素影以神魂所书: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
来世若有缘,莫负照夜白。”
余执书在手,泣不成声。
窗外,那株枯死三年的“照夜白”残根,忽萌新绿,竟在风雪中,绽出一朵洁白如玉的小花,迎风摇曳,若素影含笑点头。
余知,此非重生,乃回光返照。
素影以千年修为,换余一线生机;而余,将以余生,守此一诺。
“好。”余拭泪,将花种贴身藏好,执起“书枝”,蘸浓墨,于素绢末尾,添上一行字:
“顾长卿,愿以此身,化为此山一石一木,永世守护‘照夜白’。”
笔落,余含笑闭目,气息渐绝。
风雪又起,掩去人间离恨,唯余一缕书香,萦绕不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