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后,余之沉疴虽未尽去,然咳血之症竟奇迹般止息。每至夜半,素影必踏月而来,或携山泉煮茶,或折桂枝为香,与余对坐清谈。
余问其修行之法,素影但笑不语,唯指余案头“书枝玉简”曰:“君之文气,即妾之甘露。”
于是屏翳收风,川后静波。余与素影,朝朝暮暮,不知晦朔。
春之夜,细雨如酥。素影以纤指凌空作画,墨痕隐现,竟成烟雨江南。余抚琴相和,弦动处,庭中百花应声而绽,姹紫嫣红,恍若仙境。
“君看此花,开不过百日,然其香可传千里。”素影拈花微笑,“人生亦如是,何必计较长短?”
余默然,抚胸暗叹。此身如风中残烛,虽得暂安,然大限将至,岂是花言可挽?
夏之暮,流萤如织。素影赤足踏于溪水之上,足尖点处,泛起圈圈涟漪,竟有莲花生焉。余执“书枝”,就水面书《爱莲说》一章,字字浮于波光之上,经久不散。
“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素影轻声诵读,眸中似有泪光,“妾本草木,得日月精华而成形,然终非人类,亦惧红尘污浊。”
余欲执其手,然指尖触及,只觉冰凉刺骨,若触寒玉。素影倏然抽手,背身而立,肩头微颤。
秋之夕,霜叶红于二月花。余咳疾复作,痰中隐见血丝。素影色变,急取“照夜白”花瓣捣汁,和露以进。饮之,肺腑如浸冰泉,痛楚立消。
“此花……可续命否?”余苦笑。
素影垂首,良久方答:“可续一时,难续一世。且……”
“且如何?”
“且此花乃妾之本命,每耗一枝,妾之修为便损一分。”素影抬眸,目光灼灼,“然为君故,虽死不悔。”
余闻言大恸,掷杯于地:“顾某何德何能,敢劳姑娘以命相酬?自今日起,此花汁液,余誓不沾唇!”
素影不答,唯俯身拾起碎片,指尖被划破,渗出碧色汁液,竟有异香扑鼻。余欲为其包扎,她却将伤指藏于袖中,强颜欢笑:“区区小伤,何足挂齿。君若弃此花,妾之苦心,岂非付诸东流?”
是夜,余辗转难眠,窥见素影独坐庭中,对月吐纳。其周身光华流转,然原本皎洁如玉的“照夜白”花瓣边缘,竟隐隐泛起焦黑之色,若被烈火灼烧。
冬之朔,大雪封山。余畏寒,拥炉独坐,素影久不至。忽闻窗外异响,推门视之,见素影倒卧雪中,面色惨白,唇无血色。
“素影!”余大惊,抱之入怀,只觉其体轻若羽,寒气逼人。
“无妨……”素影勉力睁眼,嘴角扯出一丝笑意,“近日天象有异,雷部巡查甚严,妾需收敛气息,故显疲态。”
余知其所言非实,然追问无果。遂燃起炭火,取“书枝玉简”置于其掌心,希冀玉简之温可暖其躯。
“君可知,”素影倚在余怀,声若蚊蚋,“妾初见君时,君正书‘长恨句’。妾以为,君乃天下第一伤心人,故欲取君文气,补妾之缺。然相处日久,方知君之恨,非为一己之私,乃为苍生。”
余抚其青丝,叹曰:“苍生何辜?顾某不过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唯以此‘书枝’,书尽世间不平事。”
“然君之‘书枝’,可载道,亦可载情。”素影执余手,按于玉简之上,“他日若妾不在,君可书妾名于简上,或可……或可留一念想。”
言毕,素影沉沉睡去。余守其榻前,见窗外风雪愈狂,心中忽生不祥之兆。
翌日,素影醒来,神色如常,然余细观之,其鬓边一缕青丝,竟已悄然成雪。
“此乃修为损耗之象,休养几日便好。”素影以簪掩之,故作轻松,“今日天晴,不若与君对弈一局?”
余颔首应允,然落子之时,心乱如麻。棋子错落,竟摆出一“死”字。
素影执子之手,悬于半空,久久未落。
“君心已乱,此局……不若作罢。”
余抬眸,正对上素影悲悯的目光。那一刻,余忽然明白,她已知晓一切——包括余之大限,就在三月之后。
“素影,”余哑声问道,“若余求你,莫再为余损耗修为,你可愿应允?”
素影垂眸,指尖摩挲着那枚“书枝玉简”,玉简光华流转,映照出她绝美的侧颜。
“君以‘书枝’载道,妾以‘花期’践诺。此乃……宿命。”
窗外,寒风呼啸,卷起千堆雪,掩去了庭中那株“照夜白”最后的芬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