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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惊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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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尝客居云梦之泽,抱疴三载,形销骨立。世人皆谓顾长卿才高命蹇,然余独知,非命也,乃心死耳。

是岁春深,寒意料峭,咳疾复作。余独卧山斋,拥衾难眠,唯以一支枯竹为笔,名曰“书枝”,蘸清露为墨,录山间异闻以自遣。夜半忽闻异香,非兰非麝,馥郁如陈酿,直透肺腑,竟令咳喘稍平。

推窗视之,见庭中老梅枯枝,去岁经霜,本已僵死,竟于此时绽出玉蕊千重。皎洁胜雪,光华流转,若星子坠于凡尘。俄而月影摇动,花心吐纳,有女郎自光华中冉冉而起。

其始来也,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秾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披罗衣之璀粲兮,珥瑶碧之华琚。戴金翠之首饰,缀明珠以耀躯。践远游之文履,曳雾绡之轻裾。

余惊疑不定,以为山精木魅,然见其眸澄秋水,意态闲雅,不类妖邪,遂整衣冠,揖而问曰:“子非尘世中人,胡为乎来哉?”

女郎掩口而笑,声如碎玉,指余手中“书枝”,莞尔曰:“闻君有长恨之句,特来一观。若得片语,愿以‘照夜白’一枝为酬。”

余愕然。所谓“长恨句”者,乃余前日病中呓语,随手书于残叶之上,旋即为风卷去,不意竟为此女所见。其句云:“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

“此不过狂生牢骚,何足挂齿?”余欲藏拙,然女郎已近前,素手轻抬,残叶竟自案头飞入其掌中。其行也,微幽兰之芳蔼兮,步踟蹰于山隅。

“狂生?”女郎挑眉,眸中流光一闪,“妾观此句,字字泣血,非至情至性之人不能为。君既怀千岁忧,何必独守此空山?”

余苦笑,指心口曰:“此间已如槁木死灰,纵有千岁,亦不过行尸走肉。”

女郎默然良久,忽展颜一笑,若春冰初泮:“妾名素影,乃此山‘照夜白’所化。素闻君以‘书枝’载道,今夜愿与君赌一局。”

“赌?”

“以文为赌。”素影自袖中取出一物,乃一截莹白玉简,形似枯枝,却隐有光华内蕴,“此乃‘书枝玉简’,可承天地文气。君若能为妾赋诗一首,令此简生光,妾便以此简相赠,或可暂缓君之沉疴。”

余视其简,古朴无华,然触手生温,竟引动体内久滞之气血。余久病成医,知此物非凡品,然亦知天下无免费之餐。

“若不能成?”

“若不能成,”素影眼波流转,掠过一丝狡黠,“君须应我一事,无论何时,无论何地。”

余仰天大笑,虽知此女来历不明,然久困病榻,豪情尽失,今夜忽逢奇遇,胸中块垒竟欲一吐为快。遂执“书枝”,蘸浓墨,略一思忖,挥毫疾书。

非诗非赋,乃余心中所感:

“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生刍一束,其人如玉。”

八字既成,庭中忽起微风,卷起落花无数。案上“书枝玉简”嗡鸣震颤,竟绽出柔和白光,如月华泻地,将余周身笼罩。余只觉一股暖流自掌心涌入,游走四肢百骸,积年沉疴,似为之一轻。

素影抚掌而笑,眸中异彩连连:“妙哉!‘其人如玉’,君以此四字赞妾,竟能引动玉简共鸣。此简归君矣。”

余执玉简在手,心中疑窦丛生:“姑娘既非凡人,索取诗文,意欲何为?”

素影敛衽一礼,身形渐淡,若水墨溶于夜色:“君之文气,于妾如甘露;妾之‘照夜白’,于君或为良药。他日若需相助,以此简唤妾名即可。”

言毕,香风骤散,庭中老梅依旧枯寂,唯余案头一枚玉简,与那枝名为“照夜白”的奇花,在夜色中静静吐露芬芳。

余执花在手,花瓣触唇冰凉,竟有一丝清甜入喉,压下了喉间腥痒。

是夜,余久违地沉沉睡去,梦中似见素影立于云端,回眸一笑,身后是漫天盛开的“照夜白”,如诗如画,如幻如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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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枝·照夜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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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枝·照夜白

作者: 爱吃菜的胖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