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勇是第三个。
他其实叫陈勇,但大家都叫他阿勇,因为他以前确实很勇敢:敢第一个举手发言,敢爬最高的树,敢在全校面前讲故事。可上学期,他在演讲比赛时忘词了,站在台上,脑子一片空白,足足一分钟没说话。台下有同学笑了。
从那以后,阿勇的勇气就像生锈的铁,再也转不动了。
他不敢举手了,即使知道答案。不敢上台了,连小组汇报都推给别人。甚至不敢大声说话,总觉得别人在笑他。
那天体育课测跳远,轮到阿勇时,他站在起跳线前,腿发软。就在他退缩的瞬间,他听见“哐当”一声,不是真的声音,是心里的声音。然后他看见,一个铁灰色的、布满红锈的东西,从自己身上掉下来,滚到沙坑边。
那是个……齿轮?不对,像是个小机器的一部分,方方正正的,但边角都锈蚀了,表面坑坑洼洼,有些地方锈得快要穿孔了。它躺在沙地上,一动不动,死气沉沉。
阿勇知道这是什么。他的勇气,生锈了。
放学后,他用校服外套裹着那个锈铁块,去了老街。
钟婆婆看到锈铁块时,叹了口气。
“锈得这么深。”她用一个小锤子轻轻敲了敲,铁块发出沉闷的、嘶哑的声音,像是病了的咳嗽,“勇气这东西啊,最怕潮湿。一次失败,就像一场雨,淋湿了,不及时擦干,就锈了。”
她把铁块放在工作台上,打开一个很亮的台灯。
“生锈的勇气,得先除锈。”钟婆婆从架子上取下一个陶罐,罐子里装着白色的粉末,像是盐,但比盐更细,在光下闪着晶光。
“这是‘尝试粉’。”她用一把小刷子蘸了粉,仔细刷在铁块的锈迹上,“每一次‘我再试试’,都是一粒除锈粉。刷上去,锈就会慢慢松动。”
她刷得很耐心,每一个角落,每一条缝隙。粉末落在锈上,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像雪落在热铁上。锈迹开始剥落,露出下面暗沉的金属本色。
“除完锈,还得抛光。”钟婆婆换了个工具,是一小块柔软的鹿皮,蘸着一种透明的油,“抛光得用‘鼓励油’。爸爸妈妈的‘没关系,下次再来’,朋友的‘你已经很棒了’,老师的‘我看到你的努力了’,这些鼓励,就像油,能让勇气重新亮起来。”
她一遍遍地擦拭。暗沉的金属慢慢有了光泽,从灰暗,到暗银,再到亮银。锈迹完全消失了,铁块现在是一个光滑的、银灰色的小方块,表面能照出人影。
但钟婆婆还没停。
“最后一步,上发条。”她打开铁块的侧面,阿勇这才发现,它真的是个小机器,有精密的内部结构。钟婆婆从另一个小盒里取出一截金色的发条,小心地装进去,然后用一把极小极小的钥匙,开始拧。
拧一下,她说:“这是你第一次举手,答对问题时的勇气。”
又拧一下:“这是你学骑车,摔了五次终于学会时的勇气。”
再拧一下:“这是你帮被欺负的小同学说话时的勇气。”
她拧了整整二十下。每一下,都对应着阿勇记忆里的一个勇敢时刻。
“好了。”钟婆婆合上盖子,把修好的勇气方块递给阿勇。
方块在他手里温温的,有规律的、轻微的震动,像心跳。透过表面的金属,能看见内部金色的发条在慢慢转动,带动着细小齿轮,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清脆的嘀嗒声。
“它……活了?”阿勇惊讶。
“本来就没死,只是锈住了。”钟婆婆微笑,“现在它又是你的勇气发动机了。不过记住,得经常用。勇气这东西,越用越亮,越放越锈。”
“这次的承诺是什么?”阿勇问。
“每周至少做一件需要鼓起勇气的小事。”钟婆婆说,“不用大,比如上课举一次手,或者主动跟新同学打招呼。小事就行,但得做。”
阿勇握紧勇气方块,点点头。
走出铺子时,方块在他口袋里持续地震动着,嘀嗒,嘀嗒,像在催促,也像在鼓励。
第二天数学课,老师问:“谁会做这道题?”
阿勇的手,自己举了起来,不,不是自己,是方块在口袋里震动,那股震动传到他手臂,传到手指。
老师有点惊讶:“阿勇?你来试试。”
阿勇站起来,走到黑板前。腿还是有点软,但他握着粉笔时,能感觉到口袋里方块的震动,稳定,有力,嘀嗒,嘀嗒。
他写下了解题步骤。虽然字有点抖,但全对。
回座位时,同桌小声说:“厉害啊阿勇。”
方块在口袋里轻轻震了一下,像是在说:你看,没那么难。
阿勇笑了。他知道,他的勇气,重新开始运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