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来修补铺的,是朵朵。
朵朵六岁,刚上一年级。她本来是个“问题宝宝”,见什么都问:天为什么是蓝的?蚂蚁怎么认路?云是棉花糖做的吗?可上学后,老师总说“这个问题以后讲”“现在先听我说”“不要问无关的”。渐渐地,朵朵不问了。她的好奇心,像被揉皱的纸,塞进了书包最底层。
那天美术课,老师让画“我的梦想”。朵朵看着白纸,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想起以前,自己能对着天空幻想一整下午:云是城堡,鸟是信使,风是邮差……可现在,什么都没有。
她难过地低下头。就在低头的一瞬间,她看见从自己心口位置,飘下来一个东西。
皱巴巴的,像一团被揉过很多次的纸。淡黄色的,半透明,边缘卷曲着,还在微微颤抖。它飘啊飘,落在课桌底下。
朵朵捡起来。纸团在她手里展开一点,她看见里面印着好多模糊的画面:放大镜下的昆虫翅膀,拆开的旧钟表齿轮,还有她自己小时候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的背影。
这是她的好奇心。被揉皱了,遗忘了。
放学后,朵朵攥着那个皱巴巴的纸团,在老街上来回走了三趟,才鼓起勇气敲响了钟婆婆的门。
风铃哗啦响。
“朵朵来啦。”钟婆婆好像早就知道,“拿来我看看。”
纸团放在工作台上,摊开一点点。它真的像纸,但比纸薄,比纸轻,上面布满了细密的折痕,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半透明,快要破了。
“哦哟,皱得厉害。”钟婆婆戴起眼镜,凑得很近看,“好奇心得经常拿出来晒晒,老闷着,就会这样。”
她站起身,在架子上找东西。这次拿下来的不是针线,是一个小小的喷壶,壶身是琉璃的,里面装着发光的液体;还有一个扁扁的盒子,打开,里面是柔软的羊毛垫。
“揉皱的东西,不能硬拉,得慢慢熨。”钟婆婆边说边把纸团放在羊毛垫上,“但熨好奇心,不能用电熨斗,得用‘星光’和‘晨露’。”
她拿起琉璃喷壶,对着纸团轻轻喷了几下。雾状的液体落在纸上,纸团竟然微微舒展开来,折痕变浅了。液体在纸面上流动,闪着细碎的光,像是把星光融化了喷出来。
“这是星光水,”钟婆婆解释,“能软化那些因为太久不用而僵硬的折痕。”
喷完,她双手轻轻抚过纸面。她的手很老,皮肤薄得像纸,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但动作特别轻柔,像在抚摸刚出生的小鸟。
“接下来,要用晨露浸润。”她从另一个小瓶里倒出几滴透明的水,滴在纸上最皱的地方。水珠没有散开,而是慢慢渗进纸的纤维里。每渗进一滴,那处的折痕就平复一分。
朵朵屏住呼吸看着。纸团慢慢展开,变大,变成一张完整的、半透明的“纸”。上面的画面也清晰起来:除了刚才看见的,还有显微镜下的雪花结晶,星空图,海底珊瑚,恐龙骨架……
“好了,现在平整了。”钟婆婆说,“但还不够。被揉皱过的好奇心,就算展平了,也容易再皱起来。得给它加一层保护。”
她打开工作台下的抽屉,取出一个小罐。罐子里是金色的、黏稠的液体,像融化的蜂蜜。
“这是‘为什么膏’。”钟婆婆用一支小刷子蘸了点,轻轻刷在纸上,“每个‘为什么’都是一层保护膜。问得越多,膜越厚,好奇心就越不容易被揉皱。”
她一边刷,一边轻声问朵朵:
“天为什么是蓝的?”
“因为……因为太阳光里有七种颜色,蓝色最容易被空气散射。”朵朵小声回答。这是她很久以前问过,后来查书知道的。
“蚂蚁怎么认路?”
“它们留下气味,跟着气味走。”
“云是什么做的?”
“小水滴和小冰晶。”
每回答一个,金色液体就更亮一分。刷完,整张纸都泛着温润的金光,折痕完全消失了,纸变得柔韧而有弹性。
钟婆婆把纸对折,再对折,折成了一只小鸟的形状。小鸟在她手心扑扇了两下翅膀,真的扑扇了!然后安静下来,变成了一只淡金色的、半透明的纸鸟。
“给。”她把纸鸟放在朵朵手心,“以后你的好奇心,就是这只小鸟了。它喜欢飞,喜欢看新鲜东西。你得经常放它出去,让它看看天,看看树,看看你没见过的一切。如果又把它关起来,它还会皱的。”
纸鸟在朵朵手心暖暖的,轻轻颤动着,像有小小的心脏在跳动。
“谢谢婆婆。”朵朵捧着纸鸟,眼睛亮晶晶的。
“不客气。这次的承诺是,每天至少问一个问题。问谁都行,问什么都可以,就是得问。能做到吗?”
“能!”朵朵用力点头,“我现在就能问:婆婆,为什么您能修这些东西?”
钟婆婆笑了,眼角的皱纹更深了:“这个问题嘛……等你长大一点,再来问我。到时候,我慢慢告诉你。”
朵朵走出铺子时,纸鸟在她口袋里轻轻啄了她一下。她把它拿出来,放在肩上。纸鸟歪着头,看着老街:看槐树的花,看墙角的苔藓,看石板缝里钻出的小草。
然后它飞了起来,不是真的飞离,是在朵朵周围盘旋,绕着她飞了一圈,又落回她肩上。
朵朵笑了。她已经想好了今晚要问妈妈的问题:妈妈,你小时候最好奇的是什么?
她相信,妈妈一定有很多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