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当众揭穿

树荫之下，她蹲在地上。手里拿着矿泉水瓶，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档口那边，陈三的嗓门很大：“……那个软件，2000元！我是自己做的，能有假的吗？用了三个月，效果很好！”

有人问道：“陈哥，这个软件是你写的吗？”

“怎么会有假呢？我自己开发的！”

人群中又有人问道，是阿武的声音：“陈哥，我那台机器，登录的时候下面有一行小字，‘——小满’？是什么意思？”

陈三的话停顿了一下，然后又笑起来：“哦，那个啊！我请了一个小丫头帮我干活，她瞎敲的，没有全部删除掉，不影响使用！”

人群中有人在笑。

她手中的矿泉水瓶被压扁了。

她站起身来，把瓶子扔到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昨天晚上回到出租屋之后，她坐在床边，把原始版软盘取出来擦干净。她用圆珠笔在标签纸上写了几个字：【进销存。原始版。1999.12。】

看了一会儿之后，把软盘放到笔记本里面，然后合上。

天亮之后她洗了把脸就出了门。到了电脑城，并没有进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得等一等。

等到档口人多的时候。

她看着档口打开，看见一台又一台的机器被搬了进来，陈三叼着烟走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之后又走了进去。太阳渐渐升高起来，档口前面的人也越来越多。

等到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档口前面已经围满了人。

她进去了。

“陈哥。”

人群稍微安静了一些，大家都转过头来看她。

陈三见到她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钟，然后又堆满了笑容：“小满啊！来得正好，阿武表弟那台，你去看看。”

“陈哥。”她说，“阿武哥问的那行小字，我来解释。”

“说啥？”

“那行字是‘——小满，1999.12’。”她说，“1999年12月的时候，在你房间里面，我熬了三个通宵，写出了这个软件。”

人群发出“嗡嗡”的声音。

陈三的脸色很难看：“小满，你胡说些什么？”

“我并没有胡言乱语。”她从包里拿出软盘举起来，“原始版在我这里。你要不要看一下，每一页上都有谁的名字？”

阳光照射到软盘上，反着光。

阿武凑过来问道：“小满，你这里有原始版的吗？”

“有的。”她看着陈三，“武哥，你现在运行的程序，署名是‘阿武’，对不对？”

“对啊！”

“那版是陈哥卖你之前修改的。原始版本中，署名的是‘小满’。”她说，“源代码中，每一页的注释，都有这一行。”

她走到阿武的机器旁边，把软盘装进去。

人群围了上来，有人踮起脚往里面看。

“这不是陈三档口的小满吗？每天都在给人装机那个！”有人认出了她，“她会写软件吗？”

“要看她拿出来的东西再说。”

她没有抬头。

她打开原始版源码，往下看。

一页。进货单模块。底下那行字：【——小满，1999.12。】

下一页。销货单模块。底下那行字：【——小满，1999.12。】

再下一页。库存表模块。下面一行字：【——小满，1999.12。】

她的翻页速度比较慢。屏幕一页又一页的往下滚动。

没有人讲话。

那行字，就变成了一串脚印，在一页页上踩到底。

“你们看看。”她说，“每一页都有。”

陈三急了，推开人群挤过来说道：“不要听信她的话！她在我这里工作，每天都能看到我写，抄我的！一个小姑娘能写出这样的东西吗？”

“陈哥。”她抬起头来，“你说我是抄袭你的。”

“就、就是抄我的！”

“那么你给我写一个我看一下吧。”她说。

陈三被噎住了。

人群中有人笑出了声。

陈三脸上很不自在，伸手要去拔软盘：“这是我自己的东西，凭什么给你看！关了关了！”

她的手抬起来，挡在了他与屏幕之间。

“陈哥。”她说，“急什么。让大家都看完了再说。”

她说话声音很小，手并没有放开。

陈三的手停在空中，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人群中有个人在起哄说：“陈三，让人家说完吧！”

“就是，一块软盘，你还怕什么呢？”

陈三悻悻的收回了手，脸色很难看的说：“我看你能说出个什么花样来！”

她不理他。

她回头对阿武说：“武哥，你铺子里还需要增加哪些功能不？”

阿武一呆：“啥？”

“这个软件，你想加什么功能都可以，我现在就给你加上。”她说，“你想一想。”

阿武挠着头说：“那个……有时候进价修改之后，货物没有全部售出，利润就会算不对。能不能在修改了进货价格之后，自动重新计算出利润呢？”

“行。”

她坐了下来。

她先把软盘里的源代码复制到计算机硬盘上，然后再从硬盘里打开。她有一个习惯，就是原件不动，要改就改副本。

人群静悄悄的，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的身上。

她开始敲代码。

键盘声“嗒嗒嗒”的响着，档口里也传来了同样的声音。

有人小声说：“还真会写？”

“看完了再决定。”

她没抬头。

她逐字的输入。在VB窗口中，代码一行接一行的出现。

陈三在一旁站着，脸色很难看。憋了一会儿之后又说道：“敲得这么慢，是抄的吧？”

人群中有人嘘他：“陈三，你行你就上啊！”

“就是，你写的你倒是敲啊！”

陈三的脸色铁青，但是没有说什么。

她没有抬起头来。手指一敲一敲的，敲得很稳当。

十几分钟。

她打完最后一行之后就保存，编译。

她把手指从键盘上拿开，指尖已经有些发白了。她在裤子上擦掉了手上的汗。

“好了。”她抬起头来说，“你看。”

屏幕上的库存表中又增加了一列。她点一下新添加的按钮，进货价修改过的商品，利润“唰”一下就全部重新计算出来了。

阿武趴在屏幕前，眼睛瞪圆了：“这、这咋弄的？陈哥那软件里，可没这个啊！”

“他当然没有。”她站起来说，“这是我刚刚写的东西。”

人群马上就炸了锅。

“我操，现场写！”

“这是真的会啊！”

“陈三，你还有什么可以讲的？人家当场给你写一个！”

阿武直起腰来，转过头来看着陈三，说话的声音也发生了变化：“陈哥，你这软件……2000元，你看……”

“看什么看！”陈三瞪了他一眼说，“软件好用不就行了！”

“好用是好用……”阿武嘟囔，“可你卖我的时候，说的是你开发的啊……”

老周从人群中走出来，看了一会儿屏幕之后又看了看她，过了一会儿才说道：“小满，这个软件是你做的吗？”

“就是我写的。”她说，“周哥，你现在那份还跑着呢。”

老周张了张嘴，最后叹了一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说什么就回去了。

陈三的脸一会儿青，一会儿白。

他拿起柜台上的烟灰缸，“咣”的一声砸在柜台上。玻璃渣子到处都是。

人群“哗”的一下子就退后了半步。

“都给我闭嘴！”陈三吼道，“这是我的档口！”

他指着她：“小满！你给老子滚！老子白养你三个月！你吃我的喝我的，现在反咬我一口！滚！”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

她看着他，看了两秒。

她弯下腰把软盘取出来，放到自己的口袋里。

她进了里屋，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到包里，一件外套，一把螺丝刀，一本写满了代码的笔记本。

她走出来，来到档口门口。

“陈哥。”她说。

“滚！”

“我住的房间，房租我自己交。”她说，“饭，我自己买。我给你安装了137台设备，修理了46台。你说我吃你的，住你的-账我给你算过了，你不认账，就算了吧。”

陈三“呸”了一声说：“滚蛋！”

她抬腿就要走。

陈三追了上来，一把夺过她的包，抡圆了扔到了门外。

包摔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拉链拉开之后，里面的东西就散落一地。笔记本摔了出来，纸张也跟着散开了。那件外套掉到了路旁。

没有人说话。

她站在门口，看着地上的东西，看了两秒。

她走向前去。

她蹲下把外套捡起来，拍掉上面的灰尘。将螺丝刀捡起来之后放回包里。一张张的将散落的纸张拾起，按顺序排列好之后放回笔记本里。她把笔记本拍了拍，放回包里，拉上拉链。

老周向前迈出一步，想要帮助她。

她没有抬头，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老周停了下来。

她站了起来。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人群中有人轻叹道：“可惜了，这个丫头。”

“陈三这样做，是不地道的。”

“那软件是她写的……那她很了不起啊。”

她没有回头。

她背着书包走出了电脑城。

中午的太阳非常强烈。她站在门口处，眯起眼睛望着马路对面。

包里有一个笔记本，笔记本里面放着一个软盘。她手里拿着包带站了一会儿。

后面有人喊：“小满！小满！”

是阿武。

他喘着气跑到她的面前，搓了搓手说道：“那个……小满，你别往心里去，陈三就是这样一个人。”

她没有开口。

阿武又说：“那个……以后我的电脑有什么问题，可以找你修不？”

她看着他，看了两秒钟。

“可以。”她说，“你来找我。”

阿武咧嘴一笑：“哎！好的！你留下你的电话吧？”

她没有手机。她想了想说：“你到石牌村打听一下，陈小满，在那边住的人知道。”

“好的！”阿武拍着胸脯说，“我记住了！”

她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阿武在后面喊：“小满！你写的程序真的很好用！”

她没有回头。

身后又有人叫她的名字：“陈小满？”

她转过头去。

一个穿西服的男人站在台阶下面。三十多岁，头发梳得非常整齐，手里拿着一个皮包，一看就不是电脑城里的人。

“你是？”

“高志强。”他递上一张名片说，“宏图软件，部门经理。你写的进销存，我已经看过了。”

她没有接。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叫陈小满呢？”她问。

“阿武说的。”他笑着说，“他夸了你一通。说你会写软件，也会修机器。”

“……刚才他还花了两千元钱来购买我的软件。”

“那就是他亏本了。”高志强说，“你这个人，不止两千。”

她没有回答。

他递上名片说：“你写的进销存我看了一下，来我们公司试试看？”

她看着他。

阳光太亮了，她眯起眼睛，看不太清楚他的模样。

她伸手将名片接到手中，拿在手里。

没看，也不放进口袋里。

她问了一句：“你们要女的吗？”

高志强一愣，之后就笑了起来。

“试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