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剽窃

卷帘门缝隙中，一块屏幕亮着。

进货单，销货单，库存表。

三行字，整整齐齐的。

下面署名的地方，是两个字：

【阿武】

天还没亮，电脑城还没有开门。

她在旁边档口门口蹲了好久。腿已经麻了，但是她没有动。

风从巷口吹进来，她穿的是昨天那件外套。

昨天晚上收工的时候，阿武从他们的摊位旁边走过，对陈三喊：“陈哥，你那个软件再给我拷贝一份吧，我表弟的店铺也要安装。”

陈三嘴里叼着烟，点了点头说：“好的，明天给你。”

她当时在里屋，手里正拧着一个螺丝。

一听到“软件”这两个字，手里的螺丝刀就停下来了。

她想起老周的那份，拷过去的时候，签名就没有了。

她没有出去问。

晚上回到出租屋，她躺下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那句“再给我拷一份”。

她没有睡着。

天还没亮，她就起床了，去了电脑城。

现在她看见了。

软件还是她自己的软件。

名字已经不是她的名字了。

她站起身来，腿已经麻了，扶着墙稍微缓了一下。

天边已经泛白。

保安过来开卷帘门，看到她的时候愣了一下：“小满？这么早？”

“嗯，等阿武哥。”

保安没有再问，把门拉开了一半就走了。

她进去，走到了那台机器旁边。

屏幕保护程序正在转。她稍微移动了一下鼠标，屏幕就亮了。

进销存主界面。

她打开软件目录，找到源文件，双击打开。

VB的工程窗口弹了出来。

她一行一行往下看。

翻到最后。

那里原本应该有一行字：

【——小满，1999.12】

她打完那行字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风扇发出嗡嗡的声音。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才按下了保存键。

现在，那行字已经没有了。

变成了：

【——阿武，1999.12】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搭在键盘上，但是没有按下去。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的，很响。

胃里感觉很紧。她咽了口唾沫，喉咙还是觉得很干。

外面有人喊：“阿武，开门！”

阿武来了。

阿武是隔壁档口的，四十多岁，圆脸，笑起来很和气：“哟，小满？这么早？”

“武哥。”她说，“你这个软件，是什么时候装的？”

“昨天啊。”阿武笑呵呵的说，“你陈哥卖我的，2000。很好用！我表弟的铺子，今天也来装。”

“……2000？”

“对啊。”阿武走过来看了看屏幕，很得意的说，“你陈哥说，这个软件是他们档口开发的，很专业！”

她没有接话。

隔壁档口的老板娘听到动静，探出头来问道：“阿武，是什么软件？”

“陈哥那个进销存！可以记账，也可以算库存，很好用！”阿武的声音很大，“2000块，值！”

老板娘撇了下嘴说：“花两千买这个？”

“你不懂！”阿武摆手，又补了一句，“你陈哥说了，写这玩意的是个丫头。一个丫头写的破烂玩意，卖2000算赚了。”

他大笑起来。

老板娘也跟着笑了起来：“丫头能写出什么好东西来。”

她站在这里，没有笑。

她低头一看，自己的手在发抖。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紧紧握着。

“武哥。”她说，“我能拷一份看看吗？”

“拷吧，拷吧。”阿武很痛快的说，“我也不懂，你们搞电脑的，随便看看。”

她从口袋中摸出软盘。

手抖，软盘插反了。

她拔出来，翻了个面，再插进去。

手仍然在发抖。

她把源文件复制了一份。

她没有马上把盘拿走。

她记得，登录界面的代码注释中，也有一个签名。她写东西的时候有个习惯，在重要的地方，都会留下一行。

她向下翻，找到了登录界面的那段。

找到了。

【——小满，1999.12】

还在。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她关掉文件，把软盘取出来，放进口袋里。

“武哥。”她说，“这个软件，你先别往外卖。”

“怎么了？”阿武愣了一下。

“我回去看看，有没有毛病。”她说，“有毛病的话，我给你修。”

“行行行。”阿武摆了摆手说，“你陈哥的东西，我信得过。”

她没有纠正他。

出了阿武的档口，她就往回走。

路过老周的档口。老周正在开门，见到她，笑呵呵的说：“小满，早！你的软件很好用，昨天还有人问我哪里买的。”

“周哥。”她停了下来，“你那份，署名……”

“署名怎么了？”老周不以为意的说，“你陈哥说的，软件不留名，好卖。”

她张了张嘴：“这个软件，是我写的。”

老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你？别开玩笑了。你陈哥说是他自己开发的，我还能不信？”

她站在那里，没有出声。

老周见她不说话，以为她不服气，又说：“我知道你电脑用得不错，装机很快。写软件那是文化人的事，你陈哥是念过书的人。”

她没有再开口。

她回到了陈三的档口。

陈三刚到，正在往柜台里放烟，看到她，说：“来得挺早的。”

“陈哥。”她站在柜台前面，“阿武那个软件，你卖给他两千块？”

陈三抬起头看着她，眯起眼睛问道：“怎么了？”

“软件是我的。”她说。

陈三笑了，把烟叼在嘴上点燃：“你的？你写的没错。写出来的东西，不就是用来卖的吗？”

“要卖，得先跟我说一声。”

“跟你说一声？”陈三吐出一口烟，“我跟你说了，你就让卖了？你一个丫头片子，懂什么行情？2000，已经不少了。阿武那边的事情我都跟你讲好了，以后还有生意做。”

她没有开口。

陈三见她不说话，声音也放柔了一些：“小满啊，我是为你好。你写个软件，我帮你卖，你白拿钱，多好的事。不要不知足。”

她想起阿武说过的话。

“一个丫头写的破烂玩意，卖2000就算赚了。”

她张开嘴巴，又闭上了。

她把口袋中的软盘捏了捏，并没有拿出来。

她转身，进了里屋。

下午的时候，档口里的人很少。

陈三在外面跟人打牌，声音断断续续的。

她在里屋修理一台旧机器。拆下主板，打扫干净灰尘，再把螺丝一个一个地装回去。

她拧的速度很慢。

外面，陈三的电话响了。

“……对，那个软件，2000！要的抓紧时间，只有一份！”

她手中的螺丝刀停住了。

“……我档口开发的，那还能有假？我用了三个月了，效果很好！”

她手里拿着螺丝刀，手指关节都变白了。

她把螺丝拧好，把机器装起来，站起身来。

她走到柜台，从口袋中取出软盘，放进抽屉，又取出来，放回口袋里。

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陈三挂了电话，对她喊：“小满！明天你去给阿武表弟装机器，顺便把阿武那台也给我看看！”

她没有回答。

到了晚上，档口收摊了。

陈三坐在柜台后面数钱，数完之后，把烟灰弹了弹，说：“小满，过来。”

她走了过去。

“阿武那里，明天你去装机器。”陈三说，“干活利索点，别让人说我们档口的东西不行。”

她没有回答。

“陈哥。”她说。

“嗯？”

“软件是我的。”她说，“以后再卖，先问我一声。署名，改回来。”

陈三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渐渐沉了下来：“你再说一遍？”

“软件是我的。”她说，“署名，改回来。”

“小满。”陈三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你是不是觉得，你能写两行代码，就很了不起了？”

“我没觉得了不起。”

“那你跟我扯什么署名？”陈三站起来，“我告诉你，这软件没有我陈三，卖不出2000！你一个丫头片子，在哪个犄角旮旯写个破软件，谁要你的？”

她看着陈三，没有开口。

她的手在口袋里，攥着那张软盘。

“不识好歹。”陈三说，“你去问问，哪个老板像我这样，把打工的丫头当人看？”

她没有接话。

她转身回到里屋，把门关上。

她拿出笔记本，翻开，把软盘取出来。

她看了一眼那张软盘。

她又把它夹回去，合上本子。

她把笔记本放进包里，拉上了拉链。

她在里屋站了一会儿。

她推开里屋的门，走到档口门口。

陈三还在数钱，头也不抬的说：“走了？明天早点来。”

她站在门口，背对着他。

“陈哥。”她说。

“嗯？”

“行，那我走。”

她没等他回话，抬脚走出了档口。

身后，陈三的声音追了过来：“走就走！明天记得来装机器！”

她没有回头。

夜里的电脑城，卷帘门都已经拉下来了。几盏路灯亮着，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走了大约二十步，停了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

档口的灯还亮着。隔着卷帘门，可以听到陈三还在打电话，声音很大：“……没事，一个打工的，闹脾气。那软件照样卖！”

她站了一会儿。

她的手伸进包里，手指碰到了笔记本的边。

她想到了一件事。

阿武那台机器上，登录界面那行签名，还在。

她没有告诉阿武。

她也没有告诉陈三。

明天，档口人多的时候-

她把包带子攥紧，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她的脚步，非常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