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还残留着傍晚争吵过后的压抑,挥之不去的疲惫死死笼罩着这间屋子。
魏子宸站在客厅中央,安静的看着母亲蹲在地上将一件件衣服塞进黑色的行李箱。
刚刚两个小时,他听完了父母所有的对峙。
父亲常年在外出轨敷衍家庭,冷暴力漠视妻儿。
母亲为了年幼的他选择隐忍退让,苦苦维系完整的家,熬了一年又一年。
如今彻底拉爆之后也心死了,再无半分留恋,毅然决然的提出离婚,要连夜带着他离开这座充满遗憾和伤痛的城市。
没有缓冲的余地。
离婚、搬家、转学、断联。
一夜之间,他十几年的人生被推翻重来。
“子宸,过来收拾你的书本和证件。”
许久,母亲林琳的声音响起,沙哑干涩,带着哭过之后的浓重鼻音。
她抬起头,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往日温柔优雅的面容此刻满是沧桑。
魏子宸蹲下身,沉默的捡起自己的课本和练习册,还有那张刚发不久的印着年级第一的成绩单。
曾经引以为傲的成绩,在今夜的破碎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
“妈妈,一定要今晚走吗?”
这是争执过后,魏子宸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少年的声音很轻,他克制了所有的哽咽,只剩下卑微的试探。
他不怕搬家转学,不怕陌生的城市。
他唯一怕的,是不辞而别。
是从此隔着山海,再也见不到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小姑娘。
林琳看着儿子落寞的模样,心里十分愧疚。
“孩子,一分钟都待不下去了。”
她声音哽咽道:“这里的一切,妈妈都不想再看到。我们连夜走,天亮之后,这里的所有人和事都和我们没关系了。”
“明天早上……我还要和甜甜一起上学。”
魏子宸的睫毛剧烈颤抖,说话都带着不舍。
“我们约好了,我要在楼下等她。”
一句简单的约定,是他此刻唯一的执念。
十几年,风雨无阻。
每个清晨,他都会准时站在楼下,等那个蹦蹦跳跳的小姑娘,一起走过老街的青石板路一起迎着朝阳去上学。
林琳闻言,眼泪瞬间又落了下来。
她何尝不知道两个孩子的感情?
从蹒跚学步到亭亭少年,岁岁朝夕形影不离,整条老街人人皆知。
可她别无选择。
长痛不如短痛,与其看着两个孩子面对离别崩溃痛哭,不如彻底斩断不必要的念想。
短暂的痛,总比绵长的执念要好。
“子宸,听话。”
林琳强行压下心中的不舍。
“我们必须连夜走,彻底断干净对你们两个都好。”
“对她不好。”
魏子宸几乎是下意识反驳,他太了解姜甜甜了。
那个小姑娘性格执拗重情重义,心思又很敏感。
她满心欢喜等着第二天的约定,等着和他一起上学。
若是第二天清晨,她下楼发现空无一人,从此再也找不到他,她会有多难过?会有多崩溃?
她会带着满心的疑惑和委屈困在原地,日复一日等待。
这份无告别的离别对他是剜心之痛,对尚且年幼的姜甜甜,是足以贯穿整个青春的阴影。
“妈妈,至少让我跟她说一句再见。”
魏子宸抬起头,漆黑的眼眸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眼里是从未有过的卑微恳求。
“就一句,我跟她告别,我告诉她我要走了,好不好?”
他可以接受从此陌路,唯独接受不了,让她蒙在鼓里,独自承受突如其来的抛弃。
林琳看着他十几年从未有过的失态,心中痛如刀绞,却依旧狠心摇头。
“不能。”
“一旦告别,就更舍不得走了。你舍不得她,她也更舍不得你。孩子,年少的牵绊太磨人,长痛不如短痛。”
“可是她会一直等我。”
魏子宸喉结剧烈滚动,心中的痛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她会一直等,每天都等,她不懂为什么我突然消失,她会难过很多很多年。”
“时间会冲淡一切的。”
林琳别过脸,不敢看儿子泛红的眼睛,狠下心说道。
“她还小,以后会有新的朋友和新的生活,之后慢慢就忘了你了。”
忘了他……
他沉默了,说不出一句话。
他知道母亲心意已决,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
屋内只剩下衣物摩擦的声响,行李箱被一点点塞满,将十几年的青春回忆硬生生打包带走。
魏子宸默默收拾着自己的东西,动作麻木又机械。
书本、文具、衣物,一件件放整齐。
收拾到书包夹层时,他指尖触碰到一个柔软的小东西。
拿出来一看,是一颗皱巴巴的橘子糖。
是傍晚张奶奶给他们的糖,他当时顺手放进了书包,这是属于他和姜甜甜的念想。
这是姜甜甜最喜欢的味道。
少年捏着那颗小小的糖果,指尖微微发颤。
他记得从小到大,每次有好吃的糖他都会第一时间给她。
每次她不开心,一颗橘子糖就能哄好。
放学路上她总会笑眯眯跟他分享糖果,把最甜的那颗塞到他嘴里。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糖果,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没有把糖放进行李箱。
而是转身走到玄关,推开一条细小的门缝。
目光穿过漆黑的夜色,精准落在对面四楼那扇亮着暖灯的窗户上。
他能隐约看见窗边那个小小的身影,看见她低头认真做题的模样。
那是他这辈子,最想守护的小姑娘。
魏子宸将那颗橘子糖,放在了两家楼栋中间老槐树的树根底下。
这是他能给她的最后的告别,无声无息。
不能亲口说再见,那就放一颗她最爱的橘子糖,留在他们岁岁相伴的老地方。
夜里十一点半。
最后一件衣物收拾完毕,两个大大的行李箱立在客厅,宣告着这里所有过往的终结。
林琳红着眼眶。
“走吧,车子在小区外等着了。”
魏子宸没有应声,只是最后一次转身,环顾这间住了十几年的屋子。
这里有他从小到大所有的记忆,有他和姜甜甜无数的欢声笑语,有他们一起写作业,一起吃雪糕,一起乘凉看殷红的晚霞。
从蹒跚学步到年少青涩,他的整个年少全部都和姜甜甜绑定在一起。
“子宸,走了。”
魏子宸最后看了一眼对面那扇暖灯未熄的窗户,而后决然的离开。
沉重的行李箱滚轮碾过寂静的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咕噜声响,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少年清瘦的身影,跟着母亲一步步走出老街,走出这片承载了他所有温柔的故土。
车子缓缓驶离老街,驶离小城。
窗外熟悉的街景和灯火,还有那颗老槐树都在一点点后退模糊。
魏子宸靠在车窗边,漆黑的眼眸望着窗外,直到那片温暖的灯火彻底消失在夜色尽头。
少年陌生的夜空,滚烫的泪水悄无声息滑落,最后砸在手背上。
他没有哭出声,十几岁的少年,第一次体会到无能为力的绝望。
他陪了她十几年,许诺过永远相伴,最终,却连一句好好的告别都给不了她。
甜甜。
对不起。
我的年少时代落幕了,我们的故事,到此为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