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阴镇下了整整几日的邪雨,终于停了。
清晨,天边刚刚泛起一抹极其微弱的鱼肚白。陈九从阴婚井里爬出来,怎么上来的,他自己也说不清。
他将腰间那根快要断裂的麻绳解开,随即就瘫坐在乱葬岗的泥土上,闭上了眼睛,一整夜的苦战,早就身心疲惫了,终于不用再绷紧着神经了。
清晨的冷风吹过,混合着泥土的腥气,陈九深深吸了一口气,贪婪地将这只属于人间的空气吸入肺里。感觉此时一身轻松了很多。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心口,仔细看了看那处被骨针扎破的地方,没有一丝血泽,只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红线般的疤痕,也没有疼痛的感觉,摸上去还带着一丝温热。
那是他施展“以针渡魂”留下的印记,也是他与过去的自己彻底割裂,真正接受了缝尸人传承的证明,此刻他才真正算是缝尸一脉了。
陈九休息了一刻钟后,感觉已经恢复了些许体力,他挣扎着站起身,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缓慢的走出了乱葬岗。
……
终于回到了义庄,早晨的阳光刚好越过镇子东边的屋脊,恰巧照在义庄斑驳的木门上,抬头看了看阳光,感觉到久违的舒心。
义庄里静悄悄的,感觉已经没有昨晚那般阴冷,就连长明灯里那一缕火苗,此刻都显得异常平稳柔和。尸台上的红布已经被他扯下,那具穿着嫁衣的女尸,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原本惨白如纸的脸上,此刻竟透出一种玉石般的温润色泽。
她嘴角的怨毒,狰狞之色已经消失了,此刻是一种极其安详的睡容。
陈九走上前,伸手轻轻把她那微张的嘴唇合上,顺便帮她简单整理一下遗容。
“姑娘,安息吧。尘归尘,土归土。你的怨念,李玄阴已经用命还了。走吧,别再留恋这人间了,该去属于你的地方了”他低声说着,从怀里拿出一张干净的黄纸,轻轻盖在了她的脸上。
刚刚做完这一切,陈九突然觉得双腿一软,重重地跌坐在尸台旁的座椅上。极度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他真的太累了,随即就闭上了眼睛,几乎瞬间就陷入了睡眠。
这一觉,他睡得很沉很沉,也没有梦。
……
等他醒来时,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感觉在义庄外有点嘈杂,原来是很多街坊邻居的议论声,陈九仔细听了一下。
“你们听说了吗?李家住宅昨晚走水了,到今晨已经烧得干干净净了,听说连个活口都没剩下,太可怕了!”“不但是李家啊!你们难道没发现吗?这下了整整好几天的邪雨,今晨突然就停了,这久违的太阳出来后,我感觉连风都透着股舒坦劲儿,没有之前那么阴冷了”
“还有呀,我刚才去镇口,你知道我发现什么了吗?我竟然看见镇外那乱葬岗的枯树,奇迹般的竟然发芽了……”“什么?几年的枯树竟发芽了,真是奇怪了,不过这是好事呀…!”“还有……”
听着门外那些的议论声,街道许久没有这么热闹了,陈九缓缓睁开眼。他走到门边,把门打开。
刺眼的阳光瞬间照了进来,他微微伸了一下懒腰。他站在义庄的门槛上,看着外面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有些挑着扁担卖菜的,有些挑着篮子买菜的,还有追逐打闹的孩童…眼神带着欣慰。深深呼吸了一下空气。
“槐阴镇,此刻终于活过来了。”
“该忙自己的事了”,陈九低声道,随即转身回到义庄内。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布长衫,把骨针,引魂线和罗盘仔都收进布包里。
他走到后院,找到了一把铁锹,还有香跟香油,往后院走去。
在义庄后院有一棵槐树,陈九记得小时候刚来义庄时它就存在了,算算年纪比他还大。他在槐树旁挖了一个深坑。从怀里掏出那本残破的日记,还有那枚从井底带回来的,刻着“陈”字的玉扳指,表情沉重地放进了坑里。
“爷爷,李玄阴那二十年的怨念已经消散了,您也累了那么多年了,此时也该安息了。”哽咽道。
陈九红着眼睛,慢慢往坑里填满泥土。随后点上香和蜡烛。后退两步,表情严肃,对着这座新立的小坟,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他额头触地的那一刻,仿佛又听到了,那个温和苍老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九儿,缝尸人,缝的是因果,渡的是执念。一念缝尸,一念渡魂,切记!从今往后,你就是真正的缝尸人了。”
陈九跪在地上半刻钟,再抬起头时,眼神中已没有了往日的迷茫和凌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历过生死的沉静与悲悯。“爷爷,九儿从今往后,一定会好好努力,争取早日悟透缝尸的真谛,做个真正的缝尸人,您好好安息吧。”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回头看了看,转身走回前堂,将那块写着“活人不进,死人不出”的木牌重新挂在了门楣上。
槐阴镇的劫难结束了,但属于缝尸人陈九的路,现在才刚刚开始。
他走到桌前,摸出那枚骨针擦拭了一下,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水已经凉了,但他喝得津津有味,难得的惬意。
刚刚喝了一杯茶,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不是那种慌乱求救的步伐,也不是鬼魅作祟的阴步,是极其规律的脚步。
“咚、咚、咚。”
还是挺有礼貌的敲门声,不急不缓。
陈九放下茶杯,淡淡地开口:“义庄规矩,活人不进,死人不出。”
门外顿时沉默了片刻,随后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陈师傅,我来找你,不是求活,也不是问死的。”
“我带来了一件东西,您肯定感兴趣的”陈九听完,眼神微微一凝。他走到门边,拉开了一条缝看了看。
在门外站着一个戴着斗笠,身上穿着黑色短打的男子,这打扮像个跑江湖的。他也没有进门,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用黑布层层包裹的物件,门缝里递了进来。
陈九看了一眼,接过包裹,他在手上掂了掂,这分量还不轻。掀开黑布的一角,瞳孔骤然一缩。
“这是…”
黑布里面,竟是一具没有脸的木偶。
木偶的脸部没有五官,是一片平滑的木板,在木偶的脖颈处,却用暗红色的墨水画着一张地图,密密麻麻的建筑标志着这是一个繁华的都城。
陈九看着那张图,直到地图的终点时,赫然标注着两个字—“京城”。指尖摩挲过那片平滑的木脸,竟有种被人窥视的寒意,这木偶有点不简单。
“这是一份京城的地图,你带这个给我,有何用意?”陈九看着那个男子说道。“这东西,其实是一位故人托我带来的。”
他压低了声音,“陈师傅,他还让我带一些话给你。”
“什么话?”陈九有点不耐烦,问道,“他说槐荫镇现在的平静只是表面的,这些事情都跟二十年前的旧怨有关,如果陈师傅想知道槐阴镇真正的秘辛,就去京城找他。”
陈九听完死死盯着那个无脸木偶,指尖微微发白。
槐阴镇的风平浪静只是表象的,难道事情还没有解决?还有槐荫镇的秘辛又是什么?他突然有点恐惧,仿佛还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槐荫镇的一举一动。
“这个故人……到底是谁?”陈九抬起头,目光如炬。“陈师傅,到了京城,您自然知晓,话已带到,在下先告辞了”
斗笠男子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微微压了压斗笠,转身了离开了义庄。
陈九站在门口,看着汉子消失在人流中,这才回过神来,随后转身走进屋内,坐在凳子上,低头看着手中的无脸木偶。
他沉默了许久,一直在回忆最近发生的事情,现在想想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对了,李家老祖消失前的那个欣慰的眼神,还有他最后断断续续的那句话,好像再说,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我。”当时没精力顾这些,现在想想才发现,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难道二十年前的事真的还有隐情?京城那个人说的看着不像巧合,或许这些事情他真的知道,看来要弄清楚这些事情,京城真的必须去了。”陈九眼神凌厉的说道。
翌日,陈九修整了一天,把义庄整理了一下。
他将布包重新系好,背在肩上。走到尸台前,拿起那根陪伴了他无数个日夜的骨针,用一块干净的白布仔细擦拭。
“京城……”陈九低声呢喃,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他推开义庄的大门,迎着正午刺眼的阳光,大步走了出去。转身关上门,重新挂了个牌匾,上面写着——有事远行,归期未定。
槐阴镇的故事已经落幕,但缝尸人陈九的江湖之路,才刚刚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