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第二年的某一天我俩吃完火锅,红油锅底还冒着淡淡的热气。陈屹捞起锅里最后一根鸭肠,蘸好油碟,忽然抬起头,镜片被火锅升腾的热气蒙上一层白雾。
“林晚,我们是不是该计划要一个孩子。”
我手里筷子夹着的毛肚 “啪嗒” 掉回火锅,溅起一圈滚烫红油。
我愣神:“你刚刚说什么?”
“孩子。” 他重复一遍,慢悠悠吃下鸭肠,“前几天我妈打电话,说隔壁张阿姨抱上孙子。我爸昨天发来一张别人家小孩的照片,配文两个字:可爱。末尾三个句号,我爸平时从来不用句号。”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脑海清点家里各处藏酒:酒柜第三层还没开封的威士忌,冰箱冷藏半打精酿,床底下陈屹藏好的青花汾,我抽屉里面用来拯救画图灵感的梅子酒……
“你的意思,我们两个人,都需要戒酒?”
他放下筷子,推了推眼镜,神情是程序员要重构整个项目一般的郑重:“我咨询过医生。备孕阶段,夫妻双方最好戒酒,至少坚持三个月。”
我靠在火锅店椅背上,抬头望着头顶摇晃的吊灯,灵魂仿佛缓缓飘离身体。
整整九十天。两千一百六十个小时。
没有梅子酒,没有精酿,没有威士忌加冰,没有温一壶黄酒。没有改完甲方离谱需求喝一杯,没有代码调试成功喝一杯,下雨天喝一杯,大晴天也喝一杯。
我深吸一口气:“陈屹,你认真的?”
他重重点头。
“你确定确定?”
伸手握住我的手掌:“林晚,我们喝了这么多年酒,是时候换一条人生赛道。”
我盯着他看几秒:“行。但是你必须陪着我一起戒。”
“废话,我一个人戒酒有什么意义。”
戒酒第一天,晚上八点。
我们窝在沙发看电视,播放一部评分很高的文艺电影,男女主角在大雨之中相拥接吻。我的手下意识伸向茶几下方,那里往常会放一瓶开封的梅子酒。摸了个空。
另一边,陈屹手伸向沙发坐垫底下,那是他常年藏小酒壶的秘密角落。同样空空如也。
我们对视。
“你把酒藏去哪里了?” 我问。
“不是你说全部扔掉吗?”
“我嘴上说扔,以为你会偷偷私藏一瓶。”
“我在鞋柜后面藏了一瓶青花汾。”
“那瓶是我藏的!我放在鞋柜后面!”
“你藏得太显眼,第一天我就发现了。”
我扑过去掐他脖子,他笑着躲闪,两个人在沙发滚作一团,最后我骑在他腰上,他双手举过头顶投降。
“交不交出来。” 我恶声质问。
“不交。说好共同戒酒,谁偷喝谁是小狗。”
“汪。”
“林晚,你耍赖。”
戒酒第七天,夜里十点钟。
我趴在书桌前面画施工图,数位笔握在手心,屏幕上是甲方第十八版修改意见:沙发朝向调整十五度,风水感觉有压迫感。
十五度,风水压迫。
我盯着这行文字足足三分钟,脑子空空荡荡,像被倾倒干净的空酒瓶。手边玻璃杯里面,只有白开水。抿一口,寡淡无味。
“陈屹!” 我朝客厅喊。
“怎么了?”
“帮我倒杯…… 算了。”
他走到书桌边,手上同样端一杯白开水。
“是不是觉得白开水喝起来索然无味?”
“你怎么知道。”
“我刚刚也是这个感受。”
两只玻璃杯轻轻相碰,清脆,毫无灵魂的叮当一声。
“为了孩子。”
“为了孩子。”
仰头,把白开水一饮而尽。
戒酒第十四天,深夜十一点。
甲方终于点头确认沙发布局,我关掉 CAD 软件,整个人向后瘫倒,浑身骨头仿佛都在作响。陈屹在旁边敲代码,屏幕密密麻麻字符。敲完最后一行,他也向后靠到椅背上。两把椅子并排对着天花板。
安静三秒。
“陈屹。”
“嗯。”
“我们为什么要遭这份罪。”
“想要一个小孩。”
“以后孩子知道,他的爹妈为了他喝两个月白开水,会不会感动哭?”
“不会,大概率会吐槽我们两个傻。”
“确实,我们好像真的有点傻。”
又沉默片刻。
“我想闻一闻酒,我不喝,就闻一下瓶子。”
他看向我,无奈,嘴角却忍不住上扬:“不行。”
“就隔着瓶子闻一小下。”
“不行。”
“陈屹 ——”
“上周你偷偷闻鞋柜后面那瓶青花汾,闻了整整五分钟,别以为我没看见。”
我理直气壮辩解:“这叫嗅觉疗法!医生说的!”
“哪个医生?”
“我自封的。”
他笑着走进厨房,拿出两个玻璃杯,倒满白开水。站在厨房暖黄灯光之下,衬衫袖子挽到手肘。
“林晚同志,庆祝我们戒酒满两周,组织对你充满信心。” 他举杯,表情严肃得如同对接甲方。
我碰杯喝下。目光扫过他领口:“你领口这块褐色痕迹是什么?”
他低头一脸茫然。我伸手掀开衬衫领口,锁骨边上一块淡淡的印记。我把鼻子凑上去深深吸气。
“陈屹!你偷喝酱油了?!”
他脸颊瞬间通红:“晚上炒菜,锅里料酒挥发,我站得太近,忍不住多吸几口蒸汽。”
我笑到蹲在地板,杯子里面的白开水洒了一裤腿。
戒酒第三十天,凌晨两点。
我失眠。脑子清醒透亮,身体却沉重疲惫。在床上翻来覆去折腾四十分钟。伸手摸身边,床位是空的。
陈屹也没有睡着。
我赤脚下床,走到阳台。他背对着我,胳膊撑在栏杆,路灯勾勒薄薄的身影轮廓。我从身后抱住他的腰。他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手掌覆盖住我交叠在他小腹的双手。
“睡不着?”
“嗯。” 他声音闷闷的,“在怀念以前的夜晚。”
“哪些夜晚?”
“我们窝沙发,开一瓶威士忌,你靠我肩膀画稿子,我改代码。不用多说什么,安安静静,各做各的事,时不时抿一口酒。”
他握紧我的手:“那时候以为,日子可以一直这样。”
我的脸颊贴在他后背,感受他缓慢深沉的呼吸。
“想喝酒了?”
“想。”
“我也是。”
夜半两点,我们裹着同一条毯子,站在阳台望着空无一人的街道,长久沉默。
许久之后,他转过身,把我裹进毯子,低头亲吻我的发顶。
“林晚,还记得相亲那晚上吗。”
“记得,你跑调唱《我的好兄弟》,阿爽赔了两千多块。”
他笑出声:“不是。那天晚上回到家躺在床上,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这辈子,就是这个人了。”
下巴抵在我的头顶,声音低沉温柔:“那时候觉得,找到一个可以一起喝酒的人,已经是天大运气。后来才生出更贪心的愿望。”
“什么愿望?”
“和她组建家庭,拥有一个小孩。等我们老了,还可以坐在一起喝酒。”
“年纪大酒量变差怎么办?”
“那就少喝,一杯也行。”
“一杯不够。”
“那就两杯。”
我在毯子里面笑出声。他手掌圈住我,拇指不停在我的手背画圈。
“以后孩子要是也喜欢喝酒怎么办?”
“那就教他喝品质好的酒。不要学我们,连料酒挥发的蒸汽都要凑上去吸两口。”
“教育任务交给你。”
“那你干什么?”
“我负责给他设计儿童房,沙发朝向,我多调十五度。”
夜风微凉,毯子滑落,冷得我打哆嗦。他把毯子重新裹紧我的身体。
“回房间睡觉,戒酒还要继续。”
“嗯。”
往回走,我拉住他衣袖。
“陈屹。”
“嗯?”
“现在闻不到酒味了,但是我好像还能闻到淡淡的黄酒香气,就是你爷爷锡壶里面的那种,甜甜的陈香。”
他低头,把脸埋进我的头发,闷闷地笑。
“等熬过这九十天,喝酒的时候,我们要好好谢谢我们自己。”
“谢什么?”
“谢谢我们两个人都忍住了,为了一个还没有到来的小酒蒙子。”
“凭什么断定孩子就是酒蒙子。”
“基因摆在这,两个酒鬼生出来的,能正经到哪里去。”
我伸手掐他腰,他躲闪,阳台上闹作一团。
戒酒第六十天,逛超市路过酒水货架。
两个人脚步同时顿住。冰柜整齐陈列啤酒,架子上白酒、黄酒、果酒琳琅满目。我盯着梅子酒,喉咙滚动。陈屹看向威士忌,喉结也狠狠一动。
四目相对。
“买不买?” 我的声音紧绷。
“就算买,我们现在也不能喝,就当做提前囤货。”
“对,囤货。”
我们拿了一瓶梅子酒,一瓶威士忌,两瓶精酿,放进购物车。推着小车飞快离开酒水区域,十指紧紧扣在一起,手心全部是汗。
戒酒第九十天,凌晨五点。
我坐在卫生间,盯着验孕棒上两道清晰的红杠,手抖得差点把它掉进马桶。
冲到卧室,陈屹睡得正沉,被子裹成一团,眼镜摆在床头柜,头发乱糟糟翘起来。我摇晃他,把验孕棒举到他眼前。
他眯起眼睛反复确认三遍。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身,眼镜都顾不上戴。
“两条?”
“两条!”
“真的两条?”
“陈屹别重复了!”
他一把把我拦腰抱起来,原地转两圈,又小心翼翼把我放下,手掌护在我的腰上,生怕碰坏什么珍宝。
“林晚,成了?”
“成了。”
额头贴着我的额头,他闭起眼睛,笑得无比灿烂。这是属于他独有的笑容,是认定余生就是这个人的笑容。
“今天晚上,可以喝一杯。”
我又好气又好笑:“陈屹,你能不能稍微浪漫一点。”
他紧紧搂住我,胸腔震动,笑声不停:“庆祝,就一小杯,好不好。”
我埋在他胸口,小声答应:“好,开鞋柜后面那瓶青花汾。”
“原来那瓶,你果然早就藏在那里。”
“你不是早就发现了?”
“但是我没有偷喝过。”
“真的?”
“信不信由你。”
“陈屹,你真好。”
“你该不会,就为了这瓶酒才夸我吧。”
我笑着捶打他胸膛。
当天夜里,客厅地板,摆上青花汾,两只矮脚玻璃杯,一盘凉拌黄瓜,一袋花生米。瓶盖拧开,醇厚粮食酒香四散开来。
他给我们两个人,都倒上浅浅小半杯。灯光照进酒杯,酒液如同琥珀黄昏。
我们举起杯子,隔着酒液对视。
“敬我们还没有出世的孩子。”
“敬孩子。”
“也敬我们。”
“敬我们什么?”
镜片之后,他眉眼弯弯:“敬我们咬牙扛过九十天。”
“这一杯,太值了。”
玻璃杯相撞,叮 ——
酒液入口,绵柔温热,顺着喉咙淌下去,仿佛晒足太阳的棉被包裹全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