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天劫升级
当雷柱在天罚营地升起之后,黑市城墙上有人手中的砖就掉到了地上。
砖头砸到了一个人的脚上,但是那个人没有躲开。他仰起头来,把脖子伸的很长去看西方。
西方天空塌了一块颜色。
并不是黑色的。黑夜本来就是黑色的。那片天空是灰色的,很亮,就像一块铁烧到一半红不红的时候,被人举起来戳在地上一样。雷柱很粗,粗的看不清楚。上面有云,云上被烫出了一个洞,一圈一圈的向外翻去。下面压着大地,地上的裂缝向外蔓延,一直爬到城墙根才停下来。
在整个黑市上,没有人发出声音。
砌墙的停下手中的动作,运料的歇了肩膀,守夜的把篝火拨旺了,但是不知道给谁看。断臂散修站在灼风塔的脚手架上,一只手抓住一根横梁,手指都变成了白色。她不看雷柱。她看雷柱下面的营地,前几天还空旷一片的地方,现在一排一排的旗帜竖了起来,旗帜上绣着云纹,云纹中还有一道闪电。
霍北从工坊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根烧的通红的铁钎。走到苏衍身边之后站住,喉咙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来。
苏衍没有抬头。
他蹲在城墙上,面前放着一张十三塔的设计图纸。图角被压住了半截砖头,风一吹就翘起来,他就用手指把它压下去。他正在看第七座塔。塔旁的“棉”字,被他一天又一天的看,看的快要钻到纸背里去。
“先生。”霍北到底说了话,嗓子很干燥,涩涩的,“那是……”
“本源雷柱。”苏衍说,“碎道之雷,本源型。”
他说的非常平静。就像在说今天要吃些什么。霍北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铁钎,钎头还是红的,用脚一踩就发出“滋”的一声,冒出一团白烟。
“蓄能需要多长时间呢?”霍北问道。
“看看他们是不是很着急。”苏衍把设计图卷起来放进怀里,说,“急的话,三天。不着急的话,七天。他们可以等,我可以拼。”
那根雷柱蓄能的时候,在夜晚的时候比较明显。
白天人多,嘈杂,可以掩盖住声音。到了后半夜的时候,城里大部分火把都已经熄灭了,这时候就会发出一种声音-并不是雷声,因为雷声落地才会产生轰鸣声。蓄能是闷的,就像有人用一块大石头在很深的地方,一下一下的磨着什么一样。磨的人牙齿感到发酸。磨一阵子之后就会停下来休息一会儿,然后再继续磨。停下来的时候比打磨的时候还要让人害怕,整个城市的人都竖着耳朵等待着它继续工作。
苏衍睡在工坊里,前两晚听不习惯,后半夜起来蹲在门口听了会儿。
“快了。”他说。
没有人问他什么快了。他自己说的。说完之后,他就躺下,把设计图压在枕头下面,用手按着才睡着。
天庭那边,已经等不了七天了。
雷柱立起来之后的第三个夜晚,一道金旨从九重天上传来,落到天罚营中央的帐篷前。传旨的仙官没有进帐,在旗杆下念了四个字之后就转身走了。
【准。一次。】
雷法源主接旨的时候,手藏在袖子里,并没有伸出来。他看了很久的金旨。帐外,雷柱发出的灰光一明一暗的照在帐布上,好像一颗跳动的心脏。他将金旨收好之后,走出帐外,在雷柱下面站好,抬头看着天空。
灰光照射到他的脸上,时明时灭。
“一次。”他对自己说,“够了。”
他转过身来,回到帐里。案上摊着一份黑市的地图,在上面用朱砂标出了十三个塔的位置,密密麻麻的。他拿起笔,在灼风塔的地方画了一个圆圈。画完之后他就不再动笔了,看着这个圆圈看了好一会儿。
“苏衍。”他说,“你最好真的够。”
雷柱立起来第七天的时候,三域的人都看到了。
北方的商队绕道而行,南方的渡口封了船,西方几个小宗门连夜把库房搬空,一片鸡飞狗跳。黑市反而比较安静。并不是不怕。是怕到了一定程度的时候,人们就会停止喧哗。城里该砌墙的砌墙,该拼法则的拼法则,但是说话的气口矮了一截,走路都要挨着墙根走。
苏衍没有停下来。
他给灼风-塔加了两根承重梁,给泥沼塔改了地基,把雷法源主可能劈出的各种角度一条条算出来,在城墙上用炭条写上。写完擦掉之后又继续写。晚上他在工坊里睡觉,枕着设计图,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摸怀里那枚蝴蝶翅膀-还在。翅根处的“棉”字,隔着衣服,刺在胸口上。
全盟都在加班加点的赶工。
灼风塔第三层建成后,断臂散修用脚丈量了十二次地基,每块条石都翻过来检查。泥沼塔那边,霍北带着人往塔基里灌泥浆,一层一层的灌,歇会儿再灌。守夜的人已经换过两班了,白班的人下工后不回屋,在城墙根下啃干粮,吃完又上塔。老人孩子也没有闲着的,搬砖的搬砖,和泥的和泥,城里人那股子害怕,全都用到了手上。
这两天少年跑的最勤。他腿脚麻利,工地缺什么就喊一声,他就拔腿去。苏衍看到他蹲在灼风塔下用那截麻绳丈量塔基,量完之后就在砖头上刻下一道印,然后抬头对苏衍笑:“先生,塔长的比我快。”
苏衍没有回答。他走到那里之后,蹲下来把那道印子看了一会儿,然后用手指抹掉了。
“刻在砖头上面没有用处。”他说,“塔倒了之后,印也没了。”
少年想了想之后,就把麻绳收起来别在了腰上。
“那么就不让它倒。”他说。
第七座塔,他还没有画完。
并不是因为画不完。是他画完一次,就会发现哪里有问题,于是就用刀把那里刮掉,然后再重新画一遍。塔尖的墨迹被刮了三次,纸张也刮的非常粗糙,一大片区域都被洇开了。少年蹲在旁边看他刮,看他画,看了三天之后忍不住问道:“先生,第七座塔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没想好。”苏衍说,“画完以后再说。”
少年“哦”了一声,蹲下身来用手指在泥地上画圈。画着画着,就抬起头来对他说:“先生,如果塔没有建成的话,会不会死很多人?”
苏衍的笔稍微停顿了一下。
“会。”他说。
少年没有再问下去。他低下头来,把泥地上的圈用脚抹掉了。
第十天的时候,天罚营地来人了。
来的不是一般的士兵。旗开道,铠甲整备好之后,一路从雷柱下走过,在城下三百步的地方停下来。带头的人没有穿铠甲。穿一件青色的长袍,长袍的下摆绣有雷纹,头发束的整整齐齐的,腰间挂着一把黑色的短剑,剑鞘上有一条焦痕。
雷法源主。
他亲自来的。
他身后的雷柱,比七天前的要粗了一倍。灰光一圈一圈的向外扩散,一直扩展到城墙根处,把半面城墙都变成了铅灰色。城墙上的人,脸被灰光照的发青。没有人后退。但是也没有人敢先动。
苏衍从工坊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半截炭条。他向城下一看之后,把炭条别在耳边,拍掉了手上的灰尘之后就往城头走去。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来看了看工坊的门口。
门帘已经掀开。桌子上放着一份设计图,摊着。第七座塔的塔尖处有一团墨迹,已经晕染开来。
他转过身,继续走。
城墙上拉满了弓。断臂散修将横梁一扔,拿起一杆长矛指向城下。她只有一条胳膊,但是拿枪很稳,就像是焊在肩膀上一样。她没有盯雷法源主,只是看着他后面的雷柱-近距离观察的话,雷柱并不是实的。是一层又一层的灰,一层层的向中心塌陷,在最里面的时候非常明亮。好像一锅是煮沸了又不敢冒泡的铅水。
雷法源主在三百步之外的地方站定,抬起了头。
他看了苏衍一眼。在三百步之外,苏衍蹲在城头,手里拿着半碗凉水,碗边有一只苍蝇,他用手指弹走了苍蝇之后,端起碗喝了一口。
雷法源主开口了。嗓子不大,但是风把话送到跟前,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
“苏衍。”
苏衍没有回答。他放好碗之后,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尘。
“天帝已经授予了印章。”雷法源主说,“碎道之雷,本源型。准用一次。”
城墙上没有人动。弓弦拉的很紧,勒进了指头里。
“三日之后,本源雷落。”雷法源主的话很平淡,像念公文一样,“交出拼接法则,万片盟就可以不死。塔拆了,人散了,你们去留自便。”
说完之后并没有离开。他就站在三百步之外的地方等待。风吹起他的袍角,又落下去。雷柱在他身后一层层塌陷,没有声音,塌的人心慌。
苏衍低头看了一会自己的手。手上全是炭灰和砖灰,他把手在衣摆上蹭了蹭,然后抬起头来。
“信已经收到了。”他说,“话我已经回了。”
他俯身从城头捡起一块碎砖,在手中掂了掂之后,就往城外扔去。砖块没有击中雷法源主。砖块画出一道弧线之后,落到了他的脚下三步之处,啪的一声摔成了两半。
“塔在建。”苏衍说,“三天够了。”
雷法源主看着地上那块碎砖好久。
“三日。”他重复了一遍,好像是在确认一件事情。他转身之后就回到营地里面去了。走了一半的时候停了下来,并且没有回头:“苏衍,三十年前也有人说过够。”
苏衍没有接话。
城墙上的人等雷法源主走远之后,才把弓放下。断臂散修将枪尖刺入土里,啐了一口唾沫道:“够不够,他说了不算。”
“他说了算过一回。”霍北说,“三十年前。后来呢?”
没有人回答。
到了晚上,九重天上。
天帝坐在云台后面,面前悬挂着一面铜镜,里面映射出黑市城头的样子。雷柱发出的灰光,使镜面变成铅灰色。他看了一会儿之后,伸手将镜子转了一下方向。
镜子里只剩一片云海。
“三日。”他自言自语的说,“看你能拼出什么。”
他收回了手之后,云台下面的灯就熄灭了一盏。
黑市这边,没有人知道天帝看过一眼。他们只知道,从明天开始,城里所有的塔都必须在三天之内,建到最高点。
苏衍已经离开城头了。他进了工坊之后就把门帘放下,站在案前,把那卷设计图纸打开。
他看第七座塔。
塔尖那团墨迹已经洇了四遍。他用指腹轻轻触摸一下纸面,手指落在“棉”字处,笔画已经淡的快要消失不见了。他看了一会儿之后,便拿起笔来。
他没有画塔。
他在“棉”字旁边写了一行字。
【塔成之日,我去南塔。】
写完之后,就把笔放下。笔尖在纸上留下了一小团墨迹,但是他没有擦掉。他将设计图纸卷好后,走到墙边,摸出一根铁钉,把图纸钉到墙上。
钉的时候,他用了三下。一次比一次要用力一些。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雷柱还矗立在西方,灰白色的光芒把半边天都映成了铅灰色。塔工地上的火把一盏接一盏的点燃起来。今晚上没有人睡。
苏衍站在墙边,看墙上挂着的那张图。十三座塔围成一个圆圈,中间是空的。第七座塔还没有画完,塔尖的墨迹已经快要晕染出去了。右下角写着【苏小棉】三个字。旁边新写的字是【塔成之日,我去南塔。】
他看了很久。
火光从门帘缝隙中挤进来,照到他的侧脸,时明时暗。门帘外,灼风塔的塔身已经立起一半,影子也跟着进入房间,落在他脚边。他没有动。他的眼睛里面,有光,也有火。光照射在第七座塔上,火落在南塔那两个字上面。
门帘一掀开,少年就探出了半个脑袋:“先生,灼风塔第三道承重梁已经安装完毕。”
苏衍收回目光之后,就转身出去了。
“走。”他说,“去看一看。”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来看了一下墙上挂着的那幅画。铁钉钉的很牢固,图角纹丝不动。那个“棉”字,在火焰中,像是一闪而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