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十三块原型
笔尖到了第七座塔顶的时候,就可以收笔了。
前六座,线条一直往下延伸,没有停止过。塔基很宽,塔身很窄,承受的压力集中在塔心,一气呵成。十三座塔围成一个圆圈,中间是空的,等着什么落进去。画完一座之后,用镇纸压住它,用指腹量一下塔基与塔身之间的距离,没差过。火把已经烧了三根,工坊里都是松脂的味道。
第七座。在笔尖落下去之前,稍微停顿了一下。
苏衍并不在意。他认为是火把的光亮造成的。
笔尖落下来了。
该收尖了。
眼前一晃。
泥土地。三角形的屋顶。屋顶上有烟冒出来。
这不是他画的。
一个小女孩蹲在房子外面,看他,嘴巴在动,脸上有一块泥巴。她说的什么,听不到。但是她的嘴巴一张一合的。她后面有一棵树,只画了半边,另一半是空的,好像没有画完一样。
苏衍的笔停了下来。
墨水在笔尖凝成一滴,悬着,没有落下。他画了这么多年拼图,手从没滞过。笔悬在那里,像在等什么。
他眨了下眼睛。画面仍然在。小房子是歪的,用泥巴糊着墙,窗户是一个洞。她画了一间房子,又在房子旁边画了两个人,一个高,一个矮,手拉着手。画完之后,她站起来,在房子周围走了一圈,回到矮的那个小人身边蹲下,伸手去够那个人的手。高个子的小人没有脸。矮个子的,也没有。
她年纪还小,够不到。向前移动了一点之后就够到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她又把两个小人拉近一些。
她歪着头看了看自己的画,好像很满意的样子。笑过之后,又喊了一遍。
苏衍听到了。
并不是耳朵听到的。是心口处。怀里那枚蝴蝶翅膀,隔着衣服,温暖的贴在上面,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滴墨水落在第七座塔的顶部,在那里晕染开来。
苏衍放下手中的笔。
晚上画画在黑市是众所周知的事情,所以没有人来打扰。门帘一开一合,送饭的人放下碗就离开了。碗边扣着两个窝头,还很热。苏衍没有时间吃饭。
他看到纸上的墨迹,手并没有动。
拼烟的那个晚上。后山库房里的灯芯已经结成了花状,只有半间屋子是亮的。第一缕烟在手中凝聚起来的时候,烟身就亮了一下-眼前闪过一道白影,好像有人站在灯影里一样,一闪而过。他手一抖,差点把烟捏散。再一看,灯影中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了。把那团烟收进怀里时,烟还是热的。他认为自己是熬夜影响了视力,就没有去理会它。
水痕那回。土块,水块自己往一处聚,案上溅起的水珠,映着灯光后一晃,像一只蝴蝶扑了一下翅膀。他伸手去挡的时候,水珠已经滚落下去了,没了。案面干干净净的,并没有留下任何印记。他也当是自己看错了。
一次是眼睛看花了。两次都是眼睛看花了。
这是第三回。
苏衍把手伸到怀里,拿出那枚蝴蝶翅膀。手指抚过翅根处的“棉”字,笔画已经淡的快要看不见了,仿佛被水冲刷过许多次一样。
前两次的画面比较零散,抓不住。这次,连屋顶上缝隙里的泥土都看清楚了,连她脸上那块泥的位置都很清楚。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蝴蝶还是在的。它是有来处的。
拼烟,浮一次。拼土水,浮一次。画塔,又浮一次。
前两次,他都没有往深处想。想多了,就担心自己会有危险。这一次,他不能不想。
那枚蝴蝶翅膀,他一直贴身收在自己的身边。翅根处的“棉”字,他擦拭过,摩挲过,但是没有仔细去看。害怕认出来之后,就再也无法装回去了。
苏衍坐着没有说话。火把烧完一截,掉进了灰里。他坐了很长时间之后,才动。
他又拿起了笔。
接着画第七座塔。塔尖晕开的那团墨水,他用刀尖刮了一下,但是没有刮干净,于是就顺着墨迹走,把塔顶画完了。
画面又出现了。
这回更加清楚了。小女孩后面并不是青云宗的院墙,而是一池清水。
水面不反光。反的是灰光。像一块冷却的镜子,沉在下面,望不到头。没有波纹,没有倒影,连他自己的影子都照不出来。池水是满的,满得快要溢出来,可一滴都没洒。池水沿着她脚边漫上来,她没躲,还蹲着,喊。水漫过她脚踝,她低头看了一眼,拿手去够水面,手指头刚挨到水,水缩了一下,像活的,避开了她。
苏衍的笔停了下来。
后背无缘无故地感到很紧,说不出来是什么原因。
水池旁边沉着一排东西。七块。灰扑扑的,边沿很整齐,好像被人拼接过。拼得非常整齐,一块挨着一块,排成一条线,像一条被截断的锁链。链条断在中间。断口处很整齐,仿佛是被人一刀切开的一样。他数了两遍,一共是七块,并没有多余的一块。他看不清楚上面刻的是什么。只有第一块上面有大概几个字,字体很小,好像害怕寒冷一样缩着。他想凑近去查看一下,纸张就在眼前,但是那行字糊住了,无论如何也看不清楚。
他伸手,想去触碰画中的水。
手指一触到纸面,小女孩的形象就逐渐淡去,池水也向后退去,七块碎片沉入灰光之中,一样一样的退净了。她好像还在喊。声音越来越远,仿佛被一道墙隔开了。
纸上只剩下第七座塔。塔尖处的墨迹已经晕开了很多。
苏衍望着塔尖,站了很长时间。
他放下手中的笔,蹲下身来,在地上用手指写字。
写之前,他停顿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要写些什么。
手指动了。
苏。
小。
棉。
三个字,写完手都没有颤抖。就像写自己的名字。
笔画顺,每一笔都不卡顿。他没有学过这三个字-或者说是记不起自己曾经学过这三个字。可写出来,笔顺在骨血里,不用想。
他蹲在地上,已经蹲了好长时间了。
想不起来。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她,也想不起她叫的是什么。但是骨头里面有一个想法,平的没有起伏,好像是想说一件早就该说的话。
他想不起来的事情很多。但是写出这三个字的时候,他并不觉得陌生。陌生的,是自己。
苏衍没动。
火把发出“噼啪”的声音。他站起来之后,腿有点发麻,但是并没有在意。手指上有泥土,他低头看了一眼,在衣服上擦了两下。喉咙里好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咽了一下也没咽下去。手背上一条条青筋凸起。
他把泥地上那三个字,用脚抹了。抹完之后,他又站了一会儿。泥土地是潮湿的,三个字里面透出水光,抹掉了,痕迹也还存在。之后他就不再管了。
不该留在地上。这三个字是不可以被别人看到的。
他将画布铺开。
右下角的地方,他写了三个字:苏小棉。
写出这三个字的时候,他的手并没有发抖。比画塔还要稳固。写完之后,笔尖稍微停顿了一下。他画了一个箭头,一直指向第七座塔。
第七座塔他还没有画完。他在塔的一旁,补上了一个字。
棉。
他收住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手指上还有墨迹。他把手缩回来,没擦。
苏衍将画布卷起后,放到了胸口处。卷的时候,他一共卷了三次,才把画布卷齐。那枚蝴蝶翅膀,隔着画布,就显得很沉重。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他就出去了一趟。城墙上,灼风塔的半截塔身已经搭好了,脚手架还没有拆除,木料也堆了一地。守夜人靠在塔基上打盹,火堆快要熄灭了,只冒出了丝丝白烟。
少年蜷缩在塔基之下,披着一件旧棉袄,睡得非常香甜,手里还抓着半根麻绳。
苏衍站到他的身边,看了一会儿。他蹲下身来,把少年身上滑落下来的袄角向上拉了拉。
少年醒了,揉了揉自己的眼睛问道:“先生,第七座塔什么时候才能画完?”
苏衍没有回答。
他回到工坊。摊开画布,手指落到了第七座塔上。那团墨汁还晕在塔尖,好像一朵没有散开的烟。
他望着那团墨水,看了很久。
“快了。”他说。
说完之后,他就蹲下来,继续画第七座塔的承重线。
走到一半的时候,画面又浮现出来了。
小女孩还在房子外面。这次她没有抬头。她的手指在地上画了些什么,画完之后,站起来走到了那个矮一点的小人身边。
苏衍的笔也跟着她的动作一起移动。
画布上,在第七座塔的承重线上,又多了一条弧线。
他没有停止书写。那道弧线落在塔身的一侧,好像一个人靠着墙壁的样子。
苏衍画完之后,就把笔放下。
他又看了一遍第七座塔,目光又回到了右下角的三个字上。他没有改变那道弧度,也没有擦掉那个字。
并不是你在寻找记忆。
是你在做自己最拿手的事情的时候,记忆自己会浮现出来。
天庭档案室里的灯油已经快用完了。
油味,纸灰混在一起,在房间里很压抑。翻卷的人坐在案前,将南塔水池的卷宗打开到最后一页。桌子上放着一只茶碗,碗口缺了一角,他翻一页的时候,手指就会碰到那个缺口。今天晚上他已经看了三遍这份资料。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查这个卷宗-只记得白天看到一张调令,上面写着黑市,塔。他放下了调令之后,就来了这里。
池底有七块意识碎片。编号从CL-00CB72开始。捞出来的年份,墨迹都已经发黄了。捞起来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在卷宗里记载了半页:拼过,散了,又拼过。
他向下看。手指停在“姓名”一栏里-空的。
他把卷宗合上之后又翻开。合上,又打开。灯花爆了一下,他才停下来。最后,他把卷宗放回书架上,那一格比其他的要深一道印。
苏小棉。这三个字,不在任何一卷档案之中。
他已经调查过了。从南塔水池开始查,然后到青云宗,再到废片库。三个字,像撒入河里的盐,无法捞起。今天晚上他又坐在了书桌前,想要弄清楚一件事:自己在卷宗上写的是什么。他摊开双手。手指上没有墨水。但是卷宗上,明明是有记载的。这三个字,是不是何时被他本人所添加进去的。
天亮了。
黑市城墙上,灼风塔的塔身又高了半截。少年拉着麻绳,在地上丈量着地基的距离。
苏衍蹲在工坊里,把画布卷好之后,放到了自己的怀里。到了门口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门槛。
送饭的碗还放在门槛上。两个窝头已经凉了。
他看了它们一眼,之后就没有拿。把画布在怀里按了按,走向工地。
工地上已经有工人了。断臂散修站在脚手架下面,一只手扶着一根木头,用脚去丈量地基。见到苏衍之后就咧嘴笑着说:“先生,灼风塔的地基,我已经用脚丈量了三遍。差一指头,我拿命赔。”
苏衍看他一眼,说道:“量准了就可以。”
“准。”断臂散修用脚把最后一段地基线踩平,鞋底在泥地上跺了两下,说道,“先生拼的塔,不能歪。”
苏衍没有回答。他走到那里,蹲下身来,抚摸了一下塔基处的条石。石头是冰凉的,刚刚被凿出来不久。虎口处的老伤疤贴在石头上。没烫。以前是会烫到的。今天没烫。
城墙下面,灼风塔立起了一半,长长的影子在地上延伸。少年拿着麻绳,把地基线拉直之后,抬起头来对他说:“先生,第七座塔叫什么名字?”
苏衍没有停下来。
“还没有想好。”他说,“画完再讲。”
少年蹲下身来,将麻绳另一端的木桩往地上一杵,使木桩固定不动。木屑飞溅到他的鞋子上,但是他没有低头。
怀里的画布隔着衣服,挨着胸口,是温的。好像有人跟着他,走了一步,又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