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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十一章 不速之客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库房外面就停着一顶轿子。


黑顶,青帘。四个抬轿的弟子默不作声,站得非常整齐。


轿帘一掀,下来一个人。苏衍从没见过。五十多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就像一块老木头一样。


周巽弯腰说:“师父。”


苏衍的瞳孔稍微缩小了一点。


青云宗掌门。周巽的师父。他亲自来了。


掌门不理苏衍。他抬脚不快不慢的进了库房,好像进自己家一样。走到废片筐前低头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墙上的账本。


“这账本,”他开口,声音不咸不淡,“记的是命?”


苏衍站在门口没有动,说:“记的是账。”


“哦。”掌门问道,“有什么不同?”


苏衍没有回答。


掌门转过身来对他说:“我听别人说,你拼的东西可以熔掉执法堂的刀。”


“刀自己软的。”


“还听说,你拼的东西可以使死人复活。”


苏衍的手指微微蜷起:“是让废的,能用了。”


“嗯。”掌门点了点头,好像在听一个很无聊的笑话一样,“那你知道,你拼出来的那些东西,天罚叫它们什么吗?”


苏衍不说话。


“邪术。”掌门说,“按照宗规,私自学邪术的人,会被赶出青云宗。”


他说话很平静,仿佛在报菜名一样。


库房里面非常安静。


苏衍就站在门口。门在后面,掌门在前面,两边都是废片。没有地方可以退了。


他开口:“掌门今天来,是要赶我走吗?”


“我原来的想法就是这样的。”掌门说,“但是周巽不同意。”


他歪着头看着周巽。


周巽向前走了一步,站在了苏衍的身前。他挡在掌门与苏衍之间,腰板挺得非常直:“师父,他拼的东西可以救人。我亲眼见过。”


“你见到过什么?”


“一个瘸子,进到这扇门的时候,命就要没了。出了这扇门之后,他走的比我还稳当。师父,那并非是邪术。”


掌门看着他,但是没有开口。


“另外,”周巽说,“在执法堂来搜库那天,他熔的是刀,并不是人。如果他真的要伤害别人的话,那一屋子执法堂弟子,没有一个人能够出去。”


掌门“嗯”了一下,并没有再往下说。


他走到墙上的账本前,伸出手来,在红字上面轻轻的碰了一下。那行字是【三十天拼不够收人】。


“救人?”他收回了手,淡然的说,“拼出来的东西,天罚要收回。你所救之人就是天罚的靶子。你救一个,天罚就杀一个。你救了百人,天罚也会杀死百人。你说那是救人,天罚说是养蛊。”


苏衍的虎口处的旧疤,烫了一下。


“那总比我见死不救要好一些。”他说。


掌门看了他一眼。


“你相信他吗?”掌门问周巽。


周巽说:“信。”


“凭什么相信?”


“如果他害怕死亡的话,”周巽说,“执法堂来查库那天,他就不会替我那一屋子人挡在前面了。”


掌门看着苏衍,看了好一会儿。


久到库房里的灯焰都闪了一下。


“三个月。”掌门开口,“我给你三个月。在这三个月里,你库房里的东西不准出后山。你也不能再接任何活。三个月之后,你在我的面前拼一回。拼得干净,宗门就保你。拼出了乱子-”


话还没有说完,他就看了周巽一眼。


周巽说:“拼出乱子,我自己把他押下山。”


“好。”掌门说,“就这样决定了。”


他转身上了轿子。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下来,并没有回头。


“苏衍。”他说,“你爹当年,也是在这山上拼东西。”


苏衍的气息停滞了一瞬。


“他拼得很干净。”


掌门抬脚上轿。轿帘放下。四个弟子把轿子抬了起来,一步一步的走下山去。


周巽站在门口没有走。


过了一会儿之后,他才对苏衍说道:“我师父说的那些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哪一句?”


“他说你爹拼得干干净净那句。”


“我爹本来就拼得干净。”


周巽不说话。过了一阵子之后他说:“你的手在发抖。”


苏衍低下头去。他的手确实在发抖。虎口处的旧疤被烫得非常严重。


“我没有发抖。”苏衍说。


周巽看了他一眼,并没有拆穿:“三个月后你拼的时候,我在。”


“你要看着?”


“我要看看,”周巽说,“你拼的东西,到底是不是邪术。”


说完之后就走了。


库房里面只剩下苏衍自己一个人。


他站了很长时间。他走到墙上的账本前,伸手碰了碰那行红色的字。


“我爹,”他低声说,“也拼得干净。”


他收回了手。虎口处的旧疤被烫得很严重。


到了晚上,苏衍没有睡觉。


他坐在库房门口看月亮。袖口里的棉碎片挨着胳膊,呼吸一进一出。他把手伸进去轻轻地碰了一下。


“棉儿,”他说,“爹叫苏眠。你记住了。”


碎片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是它的呼吸已经稳定了一些。


这时他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苏衍没有回头。他听见了脚步声,很轻,仿佛走在棉花上一样,一步一步地从后山崖壁处走过来。


“苏衍。”


声音不是很高,也不是很低,有点沙哑,像是砂纸摩擦的声音。


苏衍慢慢的转过头去。


在月光之下,库房的大门口处站着一个人。穿灰色长衫,下半张脸被黑布蒙住,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站在门槛之外,没有多迈出一步,仿佛早已站在那里一样。


苏衍能够识别出这个人的身形。在后山崖壁的阴影处,他曾经见过。不止一次。


“你爹的事,”灰袍人说,“想听听吗?”


苏衍看着他,但是没有动。


灰袍人抬手,将脸上的黑布慢慢地揭了下来。


半张脸露出来了。左边还是人脸。右边从眼角到耳根的地方,已经变成焦黑一片了。皮肤皱缩在一起,好像被火烧过一样,又好像被什么东西烫熟了,眼窝很深,眼球是浑浊的白色,就像一颗烧过的玻璃珠子。


苏衍看着那只眼睛,没有开口。


灰袍人笑了一下。那只烧伤的眼睛也跟着弯了起来,弯得让人觉得心里有些发毛。


“我的姓氏,你没必要知道。”他说,“我来,是给你提个醒的。”


“提醒什么?”


“你父亲当年,也是这样被保下来的。”灰袍人说,“宗门保他,给他三个月时间,让他证明自己拼的东西没有危险。他拼得很干净,比任何人都干净。”


他停顿了一下:“那么接下来呢?”


苏衍的手指紧紧的抓住了门槛。


“之后,天罚降临了。”


他从怀里拿出了一卷竹简,就随便一扔。竹简掉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在夜晚的时候声音很大。


“你父亲被执行死刑的记录。”他说,“我保存了有几十年。现在,就交给你了。”


说完之后就转身走了。


“你为什么要帮助我?”苏衍问道。


灰袍人脚步没停:“你爹欠我的一条命。我替他,还给你。”


苏衍没有去追。他低头看着地上的竹简。月光下,竹简呈现出旧黄色,绳子也腐烂了,轻轻一碰就会断裂。


他蹲下把东西捡起来。


手,微微发抖。


他解开了绳子。把竹简打开。上面是一行行工整的字:


“苏眠,男,青云宗后山匠人。私自学习拼接之术,违反了天规。念其是初犯,所以立即收押,秋后处决。”


“罪名:拼接罪。”


苏衍的手指停在了最后一行的上面。


“行刑人:天罚执事,代号-‘零’。”


他一直看着那个“零”字,看了很久。


苏眠。苏眠。


他一直称呼他为爹。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父亲的名字是这两个字。


他向上看。灰袍人已经不见了。他站过的地方,地砖上留下一个焦黑的脚印。好像是从下面烧穿了。


苏衍低下头,再看一遍那卷竹简。


他将竹简卷好。绳子断了之后,他就用袖子里的布条,一圈一圈地把东西缠起来。绑得非常结实。他把竹简收进怀里,贴近胸口。


“苏眠,”他说,“你儿子没有死。你的账,他接着记。”


那卷竹简隔着衣服,硌在了他胸口。


像是一根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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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炭火烤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