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一个叫先生的人
天还没亮的时候就有人来敲门了。
并不是执法堂。敲门的声音不是这样的。轻,一下,一下,敲三下,停一会儿再敲。像怕惊醒别人。
苏衍穿好衣服下床之后走到门口,并没有马上打开门。贴着门缝往外看。
东方已经开始泛白了。门口跪着一个人。
穿着破烂不堪的衣服,背着一个旧布包,很熟悉。那个人跪在台阶下面,腰板很直,膝盖着地不动。
是霍北。
上一次他来的时候,是来捡废片。腿一瘸一拐。这次他的腿好了,站得非常直,但是还是跪了下来。
苏衍把门打开之后说:“你干什么呢?”
霍北把头抬了起来。满脸汗水,嘴唇干裂,眼窝凹陷,好像已经好几天没有合眼了。
“苏……”他张开嘴巴,声音很沙哑,像是砂纸摩擦铁一样,“苏先生。求你。”
“求什么?”
“把我这条烂命,拼回来。”
苏衍皱起眉头说:“腿不是已经好了吗?”
“腿已经好了。”霍北说,“可是我的命,还是烂的。”
他扶着地,慢慢地站了起来。腿已经好起来了,并且也不瘸了。但是整个人站在这里的时候,就像一棵被抽去了水分的树一样,一有风吹就会倒下。
“我的名字叫做霍北。”他说道,“黑市散修,风系灵根,灼风。”
苏衍没有回答。
“十年前,我被人堵在山沟里。”霍北说,“一掌拍在胸口,灵根就碎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会漏风。风从缺口处漏出,一天比一天弱。我捡了十年的废片想要堵住它,但是无法堵住。废片中灵气无法进入,全部从缺口处流出。”
他伸出双手,把手掌打开。有一股青色的气浮在上面,非常淡,像是烧到头的香头一样,随时都有可能熄灭。
“只剩这一缕了。”他说,“灼风残息。等到它熄灭的时候,我就要死了。”
“找过郎中没有?”
“已经找过。”霍北苦笑着说道,“黑市上的郎中看了十个,十个都摇头。说灵根破碎就是破碎了,无法修复。散修没有宗门,没有人替我更换,也没有人愿意为我拼凑。”
他停顿了一下之后说:“有人说后山有一个小先生可以治伤。我本来只想治腿。腿好了以后,我就想,兴许,他也能治好这个。”
苏衍没有开口。
他见过霍北的那条腿。十年旧伤,骨头断了又接,接了又断。暖流注入进去之后绕了两圈就没事了。
但是这是伤。这是灵根。
他从来没有给别人拼过命。
霍北见他没有开口,就继续说:“我知道这件事情很难。你不做,我也不会怪你的。我就跪在这儿,一直跪到你愿意做的时候为止。”
“起来。”
“不起来。”
苏衍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霍北跪在地上,但是腰还是挺得直的。散修的骨头很硬。
他心里在算账。
他拼过暖流,也拼过烟。残火加上残风就等于暖流。霍北的灼风残息是风,风可以与火对抗。从理论上讲是可以的。
但是这是在理论上。他从来没有拼过“命”。拼错了不是碎一块铁片那么简单,是霍北的最后一缕风,灭在他手里。
墙上红色的字在走动。三十天。拼不够,就收人。
他需要知道自己可以拼出什么。
“拼坏了算谁的呢?”苏衍发问。
“算我的。”霍北说,“拼坏了,我认了。反正我的命也不长了。”
“拼好了呢?”
霍北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拼好了,我这条命就给你。”
苏衍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进去:“进来。关上门。”
仓库里面光线比较暗。苏衍点燃了一盏灯,将墙角的废片堆扒拉开之后选出了两块:一块是红色的,四周边缘被烧卷起来了;另一块是青色的,中间有一条裂痕。残火,残风。
他回头对霍北说:“把你的残息,放出来。”
霍北摊开手掌。一缕青气浮现在空中,悬在掌心上,弱得几乎看不出来。
苏衍蹲下身来,将残火残风放在地上,在中间留出一条空隙。之后他就伸手把霍北掌中的残息引来,然后把它送进那道缝里。
第一次。
残息一接触到残风就“啪”的一声炸开了。青气四处飘散,好像被风吹散的灰尘一样。苏衍慌乱之中只收回了一小半。灼风残息已经比之前的要淡一些了。
“……再来。”霍北说,“我信你。”
苏衍没有说话。他把残风拼好之后,这回先拼风——残风打底,把灼风残息包在里面。风合上了。他再添一些残火进去。
火一进到里面就又炸开了。
“啪”的一声,青红两种颜色的气从缝隙中喷射而出,扑在了苏衍脸上。他向后一仰,就坐在了地上。虎口发烫,手指僵硬,无法弯曲。
霍北看着散去的气,没有出声。他的残息,又少了一缕。
苏衍坐在地上,大口喘了几口气。手在发抖。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太累了。精神已经连着送了两次,头皮都发麻了。
他看了两块废片。残火,残风,灼风残息。三者就像三个性子不合的人一样,硬要聚在一起,聚一次就崩一次。
“残火加上残风就成为了暖流。”他自言自语道,“暖流是温的。灼风是烧的。不一样……”
他看着那道缝隙,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儿。
那天晚上,土片与水片之间的距离稍微近一些就会慢慢靠近。好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把它们牵在一起。他记过:自主靠近,第一次。
他没有往深的地方想。现在他蹲在地上看着那条缝,脑子里的那根线也跟着动了起来。
“你在拼什么?”霍北问道。
“不拼了。”苏衍说,“你不要开口。”
他将残火残风重新排列好,中间留出一条缝。然后把灼风残息引导过来,并不是往缝里送,而是放在缝口上。
之后他就放手了。
不按。不送。不引导。
他蹲下身来观察那缕残息。
残息停在缝口处,微微晃动。好像活物一样探出头来。于是它自己就动起来,往缝里钻。残火向左让了让,残风向右让了让,中间的缝隙自己打开了,像一扇门。
残息钻进去。缝合好了。
苏衍的呼吸停了。
三样东西在缝里面转。没有爆炸也没有散开。红色慢慢渗进青色里,青色也慢慢裹住红色,转了三圈之后绞在一起——青色的底,红色的芯,热腾腾的,在霍北掌心之上,腾地烧起来。
灼风。
完整的灼风法则。不是残息,也不是暖流。是灼风。青红相间,呼呼作响,热浪扑到脸上把霍北的头发也吹起来了。
霍北整个人都僵硬了。
他低头看着那团风,浑身发抖。不是疼。是麻。像干透的地浇了水,像堵死的管子通了气。一股热流从胸口往下,顺着灵根的脉络,一寸一寸,把空掉的那半边,填满。
他张开嘴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风从鼻子进入之后,沿着喉咙向下流动,在胸腔中燃烧之后又从口中呼出——这时候的风是热的。
“活了……”他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在颤抖,“我他妈的,活了……”
他“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并不是跪在门口的那种跪。是整个人都跪下来,把额头磕在地上,磕得实打实,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苏先生。”
苏衍愣在那里。
这辈子被人称作杂役,废物,守库的。没有称呼他是先生。
“你起来吧。”他说。
霍北没有起来。跪在地上,额头碰着地面,肩膀一抽一抽的,哭了。
“我的这条命,已经十年了。”他说,“没人要,没人管,在黑市上烂着。我捡废片十年,只为了堵住这一缕风。没人能堵。你堵住了。”
苏衍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是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他蹲下身将霍北扶起。霍北满脸是泪水,眼眶通红,还在发抖。
“走吧。”苏衍说,“天黑之前下山。”
霍北站起来,擦了擦脸之后又看了看他。他没有表示感谢。他解开旧布包放在门口。
“这里面是我所积攒下来的。两块玉,一把断刀,一瓶回气丹。”他说,“不值钱,算作定金。”
“我不要。”
“你不要的话,明天我还会再来。”霍北说,“从今天起,我的命就交给你了。你什么时候有需要,可以随时来拿。”
说完之后就转身离开了库房。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下墙上挂着的账本。
“那个说法,是真的。”他说,“账本会吃人。你要小心一点。”
苏衍站在门口看着他下山。晨光洒在碎石子路上,霍北走起路来非常稳健,已经没有一点瘸的样子了。
在后山崖壁的阴影处,有一个穿灰色长袍的人站着。他看完了全程,进去的是一个瘸了腿的散修,出来的是一个灵根恢复了的散修。
他站了很长时间。然后取出一根炭条,在手掌中的纸鹤翅膀上画出几道:灼风。成了。
纸鹤振翅之后就融入到夜色之中了。没有一点声响。
库房里,苏衍把门关好。他蹲在墙角的地方,把那块剥落的墙皮又揭下来一片。
灰的下面还有文字。他父亲的字迹,用力,很整齐。前面几行他已经看过一遍了。这次他看得很仔细,在最角落的一行淡字被灰掩去了一半,差一点就没有看到:
“棉儿怕冷,给她拼个暖的。失败了。对不起。”
苏衍看着那行字,就蹲在了墙根处一动不动。
第二天他去倒水。习惯性地往执法堂经常蹲的那棵树杈处看——空的。树杈上只有几片叶子,风吹过来的时候,叶子就摇晃起来。
上一次熔刀的事情被执法堂记住了,他们既记住了仇,也记住了害怕。盯梢的哨位往后退了半里地,没有人敢靠太近。
苏衍倒完水之后就回到屋里去了。墙上还是一行红色的字:“三十天。拼不够,就收人。”
他在墙上的账本上用手指甲划去一道。又一天过去了。
入夜。
苏衍吹灭了灯之后就躺在床上了。月光透过纸张的缝隙照进来,墙上红色的字时而明亮时而昏暗,仿佛人的心跳一样。
突然听到外面有动静。
很轻。不是妖兽。是脚步声,并非一个人所发出的。他听了一会儿:三个。落在仓库门口之后就没有声音了。
苏衍慢慢坐了起来,伸手到袖子里去。灰烟碰到皮肤上,烫了一下。
他走到门口的地方,贴着门缝往外看。
在月光下,仓库的大门口有三个人跪着。
黑色斗篷,兜帽压在头上,看不清脸。跪得整整齐齐的,好像是早就商量好了一样。
苏衍没有开门:“干什么的?”
中间的人慢慢把头抬起来,伸手把兜帽揭开。
是个老头。白发,满脸皱纹。左眼失明之后只剩下一条干瘪的缝。右眼浑浊,但是很明亮。
他怀中抱着一样东西——一块碎片。
并不是废片。是法则碎片,从中间裂成两半,好像是被人一刀切开的一样。裂痕处还有微弱的光芒,一明一暗,随时都有可能熄灭。
“先生。”老头子说话的声音很沙哑,“我媳妇儿的命,就剩这一半了。”
苏衍看着他怀里抱着的碎片,并没有说什么。
“她走的时候,这块碎片还发出光亮。”老头说,“我抱着它走了三年。黑市上没有人能够拼起来。他们说,这是法则,并非伤痕,无法拼凑。”
他手里抱着碎片的手,在颤抖:“您……可以拼回来吧?”
苏衍的目光落到那块碎片上面。裂成两半,好像一个人被从中剖开一样。
他突然想到那行淡字。在墙灰之下,最角落的那一行:
“棉儿怕冷,给她拼个暖的。失败了。对不起。”
他爹也没能拼成。
苏衍伸手。
他把碎片拿过来。碎片很轻,摸起来冰凉刺骨。裂口处的残光碰到他的手指时微微颤动了一下。
老头子跪在地上,那只浑浊的眼睛紧紧的盯着他的手。
苏衍把碎片捧在手里,看了一会儿。
接着他说道:
“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