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情

第2章

第二章 废片库,有回音


苏衍是被吵醒的。


咔哒。咔哒。咔哒。


不是一声两声,是四面八方,此起彼伏。像一整屋子的东西,在黑暗里同时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屋里很黑。窗户纸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


然后他看清了桌上的东西,后背一下子就绷直了。


昨晚那三块碎片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红的,金的,木的,全挤到了一起,挨得很近,好像怕冷一样。他记得很清楚,睡觉之前他把火放在左边,金放在中间,木放在右边,中间留着一指宽的缝。现在那两条缝没了。


不光是桌子上的。架子上边的,里边的,十几块灰扑扑的碎片,全都朝着桌子的方向挪了半寸,一寸。有的还搁在架子边上,半悬着。


没有人碰它们。没有任何东西碰它们。它们自己动的。


咔哒。


苏衍坐在床上一动不敢动。声音还在响,隔一会儿一声,隔一会儿又一声,不急,可就是不停。他盯着一块碎片看了很久,长到天又亮了一点。那块碎片没有再动。


他下床,走到桌子旁边,把那三块挤在一起的碎片拿起来。红的烫手,木的潮乎乎的,金的冰凉。编号对得上,报废的刀痕也都在。


它们不是自己会跑。是被什么东西引过去的。


苏衍手里拿着三块碎片,攥了一会儿,又松开了。他看了一眼墙,墙上他昨天晚上扒开的那个口子,露着木板的一角。


他蹲下身来,把灰又扒拉开一些,从第一行开始,一个字一个字的往下读。


到了中午的时候,他大概摸到了一些门道。


账本上记录的是拼接的顺序,但是顺序不是一成不变的。前面记的那些五行相克硬拼,全都炸了——账本上有十几处,同一个编号反复出现,后面都跟着“炸”,【废】,【报废】。


但是有一个地方不同。


账本中间偏后的位置有一行,前后两块碎片明明是相克的属性——火跟冰——可中间夹了一块土。三块拼在一起,没炸。后面跟着两个字:【成了】。


苏衍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他把手里的三块碎片摆出来,学着账本上展示的方式。火,金,木。火克金,金克木。按照账本上记的,把火放在左边,金放在中间,木放在右边——不对。他想了想,就把木头移到了中间,火在左边,金在右边。


木生火,火克金。


三块碎片在他手里先是轻轻的弹了一下,好像互相嫌弃一样。苏衍没有动,还是按着。过了一段时间,弹的劲儿小了。又过了一阵子,三块碎片就静静的躺在他的手里,谁也没再动了。


不互相排斥了。


像三块铁疙瘩,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苏衍看着自己的手掌看了很久。他又从架子上拿了一块水系的,放在手里的三块旁边凑。没有爆炸。再取一块土系的,凑上去。没有爆炸。五块碎片,五种颜色,在他手里挨挨挤挤,谁也没有弹开谁。


他忽然想起自己测灵那天,石头上五种颜色一个接一个的亮起来,又一个接一个的熄灭。全灭了。全灭了。全灭了。


但是这五块,并不排斥他。


苏衍将五块碎片握在手中,攥了攥。


“行了。”他自言自语的说,“以后你们三个跟我——不,你们五个。”


碎片当然不会答应他。但是他的手掌心热了一下,好像有人听懂了。


下午的时候,库房里来了两个人。


内门弟子,穿着蓝白两色的袍子,是来取材料的。推开门之后看到苏衍蹲在地上,面前放着一溜碎片,其中一个人笑出声:“哟,还真有守库的。废灵根捡废片,绝配啊。”


另外一个人也笑起来:“怎么着,你还想把这些废片拼起来?拼一块我看看呗。”


“人家可是天品废灵根,”第一个又加了一句,“五行全灭,全宗独一份。搁这儿守废片,可不就是回了老家嘛。”


苏衍没有抬头。他把地上的碎片收拢起来,站起来让开路:“架子第三排,金系的,自己拿。”


“我们不知道哪个是金系的。你给指指。”


苏衍指了指。那人走过来,又回头说:“我说,你天天跟这些废片子待在一起,不觉得晦气吗?你爹废,你二叔也废,你不害怕——”


话还没说完就停住了。


苏衍手中有五块碎片拼在了一起。红的,金的,木的,蓝的,褐的,严丝合缝,好像长在一起一样。没有空隙,也没有排斥,静静的躺在他的手中。


拼……拼上了?五种?


“废灵根捡废片,绝配。”苏衍将五块碎片举起来,在他们面前晃了晃,“这不配得挺好吗?”


两个人看着他手中的五块碎片,又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那个要指路的人张了张嘴,但是没有发出声音来。


“架子第三排,金系的。”苏衍说,“还要我指吗?”


两个人拿上材料后就灰溜溜的离开了。关门的时候,他听见外面传来一声压低了的声音:“操,他真拼上了?五种颜色啊——”


另外一个人说:“别他妈声张。走。”


苏衍看着关着的门,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五块碎片。他的嘴角动了动,但是没有笑出来。他又弯下腰,捡起一块碎片放到手里凑。


第六块。


第六块凑上去的时候,五块拼好的碎片突然剧烈抖动了一下,一股热气从他的手掌中冒出来。苏衍没有来得及放手,就听“啪”的一声响——第六块飞出去了,撞到了架子上,又滚到了地上。


他手里那五块,散了。


红的,金的,木的,蓝的,褐的,在地上滚了一地。苏衍蹲下身来捡的时候,右手虎口感觉发热,好像被火烧了一下一样。他翻过手来一看,虎口上什么也没有,就是热,热得发麻。


拼得越多,就越容易炸。


苏衍把第六块捡起来放回架子上,然后蹲下身来,把那五块一块块捡起来重新拼。这一次他学乖了,拼好三块就不再继续了,也不再贪心。


他拼了很长时间。长到天已经黑透了,月亮也被乌云遮住了,毛乎乎的。


后山的路到了晚上就没有人走了。苏衍蹲在库房门口,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不像巡夜的杂役。他向上看了一下——在后山碎石路的尽头,一个黑影一闪而过就不见了。


苏衍没有动。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什么也没有看到。他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说后山有鬼。


他并不在意。转身回到房间里面,把灯点亮,又继续看墙上的账本。


读到后半夜的时候,他越读心里越不对劲。


账本前面几行他以为是交接记录,后来发现不是。那些编号,属性,顺序,并非材料清单,而是拼接记录。每一块碎片是从哪里来的,和哪一块拼在一起,拼好了之后是什么样子的,用了多长时间,全部记录在案。一块,两块,十块,一百块……三千块。


三千块,全都拼过。


而且他看出来了,拼得越多,炸得越快。账本后头几十页,几乎每几行就出现一次“回收”。不是他想的那个意思——是拼好的东西,被人收走了。字迹一次比一次急,一次比一次乱。最后几行,笔尖几乎戳穿了木板。


最后一行他昨天晚上已经看过了:拼了三千块,全被回收。上上任拼图人,绝笔。


回收。苏衍的手指停在了“回收”两个字上面。


拼好的东西为什么要回收呢?被谁回收呢?他爹拼了三千块,一块都没有留下——他爹是自愿的吗?还是拼完之后被人抢走了?


他想起父亲的名字旁边跟着的三个字:别学我。


苏衍又把账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伸手去翻,想要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账本最后一页夹着一片东西。


干枯的,很薄,一碰就碎。是一片蝴蝶翅膀。灰扑扑的,翅脉已经断了,但是形状还在。


苏衍小心的将它拿起来,放到灯光下面。翅膀后面有一个很小的字。被墨水浸过,又褪色了,笔画已经模糊到几乎看不出来了。


他靠近了,眯起眼睛认了好一会儿。


“棉。”


苏衍愣在了那里。


他翻过来,翅膀正面什么也没有。再翻回去,还是那个字。棉。


不是他父亲写的。账本上的字,一笔一划,用很大的力气,写得很正经。这个“棉”字很小,很圆润,好像是小孩子写的。苏衍看着这个字,手指都有点发抖。


为什么他爹的账本里会夹着一片写着“棉”字的蝴蝶翅膀呢?他爹拼了三千块,全被回收了,这东西却留下了——是他爹有意保留下来,还是没有来得及带走?


苏衍将蝴蝶翅膀对着灯光再照了照,翅膀很薄,可以透光,在灯光下,“棉”字几乎要从翅膀里渗出来了。


他把它小心的夹在怀里,贴着心口。之后他就把账本合上,抱着坐了一会儿,灯芯烧得噼啪响。


他小声说:


“我不认识你。但是你拼了三千块,没有一块能留下的——我拼的,我一块都不让收。”


库房外面,后山的夜风从门缝里吹进来,使灯焰微微晃了一下。


门缝中,一只脚停在了门槛外面。


停了一会儿。又挪开了。


脚步声沿着碎石路,一点一点的走远了。

阅读设置
日夜间模式
日间
夜间
字体大小: 18px
12 48

天道回收站

封面

天道回收站

作者: 炭火烤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