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测灵石不会有错
苏衍知道底座上那三个名字是谁。
他爹的,他二叔的,还有一个被刀刮得只剩半笔,连姓都认不全的。他谁也没告诉过。他连自己都骗了五年——骗自己那三个字跟自家没关系,骗自己只是运气不好,骗自己明年,后年,大后年,石头总会给他点不一样的颜色。
这是他第五年把手放在石头上。
“外门,苏衍。”
周长老说话的声音不高也不低,在念出他的名字的时候,台下已经有人笑出声来。
“第五年了嘿,这哥们儿已经测了五年了。”
“去年的结果是什么样的?五行全部都亮起来,全部都熄灭了吗?”
“灭个屁,是亮得跟快要熄灭的蜡烛一样。”
笑声被笑声所覆盖,层层叠叠。苏衍没有回头,右手在裤腿上抹了一把,手心里都是汗。他认为这是因为晒太阳的原因。
他走到测灵石旁边。石头有半个人那么高,通体都是蓝色的,阳光照射进去之后,在里面慢慢的转动着五种颜色的光,让人感觉很晕。他正要把手伸过去的时候,在余光中看到有人从旁边下来了——是周巽,内门首席,刚测完。
这块石头现在还是热的。
周巽测的时候,一道紫色的闪电从石头下面直冲而上,五种颜色都被劈灭了,整块石头炸开一片刺眼的紫色。周长老的声音提高到八度:“纯阳雷灵根——天品!”底下轰然一声响过之后,有人骂脏话,有人拍大腿,内门弟子笑得露出牙花子。
周巽自己倒没什么表情。收回了手之后,掸去了袖口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转过身去下了台,对于这次测试他并不在意,只是顺便来看看。
他到了第三级台阶的时候,就从苏衍身边经过了。
脚步不停,眼睛不偏,但是那句话飘过来了,很小,正好落到苏衍一个人的耳朵里:
“五年过去了,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苏衍本来已经抬手了。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之后他就把手放下,转身看着周巽的背影说了一句话。
声音也很小。也就是让周巽一个人能听到。
“周师兄。”他说,“五年了,你是第一个主动找我聊天的人。”
周巽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来看了看苏衍。就是看了一眼,并没有别的感情。之后他就走下台去,没有再说话。
苏衍转身之后把手指按在了测灵石上。
石头是冰凉的,有点发麻,上面还有周巽那一下留下的静电,使他的手掌心一震。五种颜色逐渐变亮,就像蜡烛上的灯芯一样,一吹就熄灭了。红一闪,暗下去;金一闪,暗下去;蓝,绿,褐一个接一个的出现,每一次都是一口气将尽的样子。
周长老看着那块石头看了好一会儿,伸手在石头上面抹了抹,以为上面有灰尘。擦完之后还是那样。他翻阅案卷,前后都看了几遍,最后用笔尖在纸上戳了两下,但是没有落下去。
“五行废灵根。”
台下没有人笑。并不是因为同情,而是觉得没意思。五年过去了,笑点已经磨没了。
苏衍把手从石头上拿下来,站在原地等周长老把那一行字写完。毛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一下,一下,很轻。写完了。他把手放进口袋里,转身下台。
他没有回住处。
他绕过广场之后,就到了测灵石后面。
石头底座与石头是不相连的,用榫卯来固定。他蹲下身来,把两只手伸到底座与石头之间的缝隙里,轻轻的一顶,啪的一声就分开了半指。他点燃火折子之后再过去看一下。
底座后面刻有三个人的名字。
第一个已经磨损了一半,笔画也变得很不清楚了,只剩下个偏旁。第二个还可以看出来——苏远山。第三个被刀子刮得很深,只剩下最后一笔,像个人字也像个捺。
但是他认识这个字。他从看到这个字的时候就已经十岁了。
苏眠。他父亲。
测灵石判过苏眠废灵根。也判过苏远山——也就是他的二叔——废灵根。现在轮到苏衍了。三代人中,三个废物,都刻在这块石头的底座上。
苏衍蹲在地上,手指停在第三个名字处,没有再动。火折子很烫,但是他没有换。脑子空了的时候什么都不想。不是愤怒也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冷静——就像是你找一样东西,在找了很久之后才发现它一直在很显眼的地方,你每天从它旁边走过,但是被遮住了视线,你从不往那里看一眼。
原来我并不是第一个。
他将底座再次卡回去,“咔哒”一声就完全吻合了。站起来之后,他就往通往后山的碎石子路走去。
后山的路是用碎石子铺成的,已经很多年都没有人修过了。路旁的松树很多,风吹过时就会发出“哗哗”的声音。典籍库位于后山半腰,苏衍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才到达那里。
他推开房门。门轴上铁锈纷纷掉落,灰尘也跟着灌进他的鼻子里。屋里很黑,他摸到了墙边,摸到了半截火折子,吹了两下没着,又吹了三下才着。
火光把一间大屋子照亮了。从墙角一直到天花板都是架子,一层又一层地堆满了碎片。碎片上面覆盖着很多年的灰尘,有的灰尘很厚以至于形成了壳。碎片本身是半透明的,红,金,蓝,绿,褐等颜色,透过灰尘往外渗出微弱的光,在黑暗中宛如一墙快要熄灭的萤火虫。
苏衍用袖子掩住鼻子,走了进去,在里面走了好一会儿才来到最里面那面墙前。
墙上挂着一盏油灯,灯芯已经干枯了。灯座下面有一张纸,是上一任守库杂役留下的交接单,在上面写着一行字:
“碎片大约有三千七百块左右,不用清点,因为没有人会来偷。”
苏衍将纸张翻转至背面。背面还有一行字,墨迹很淡,是用快要没墨的笔写的:
“我守了五年才等到一个人。”
苏衍看了几秒钟之后就把纸折叠了两下,放到了自己的怀里。
他在大屋里走了一圈之后,随手拿了一块金系碎片翻了过来。背面刻有编号,编号上有一条被刀刮出的痕迹,在旁边用红笔又写了两个字:报废。他将碎片放回架子上,再取一块翻过来也是报废。再拿一块也是报废。
三千七百块废铁。都是宗门不需要的东西。
苏衍回到小屋之后,把包袱扔到了床上。床板发出咯吱的声音。他坐了一会之后他又站起来,把交接单打开看了一遍那行字之后又折好,放到了抽屉里。抽屉被卡住了,他用力一拽,就出来了半截——里面有一块布,在上面绣着两个字:走了。
他捏了捏这块布,放回去。抽屉已经推上了。
天黑透了。月亮被云朵遮住,看起来毛乎乎的。
苏衍没有睡觉。他回到大屋中,在架子上选了三块碎片出来。
一块残火。烧过的地方,边缘焦黑,拿在手里还是热的。一块腐木。绿色的,但是绿色不匀,像是泡水后的烂菜叶一样湿漉漉的。一块残金。缺了一角,但是背面的编号还很清楚。
他将三块碎片放在小屋的桌子上,红左,蓝中——不,他想了想之后把残金放到中间,火在左边,木在右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摆。
他只知道,当把三块碎片放在这儿的时候,空气就开始变紧了。不知道是热还是冷,反正缝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憋着,差一点就要冒出来了。
苏衍盯着那两条缝看了好久。
他没有工具,就用手指甲在正对床的那面墙上刻了一道横杠。刻完之后他退了两步,望着那面墙,忽然又蹲下身来,在最底下,离地一掌左右的地方认真的刻了一行空白。
不是字。是留白。一排很浅的刻痕,好像预先留好的格子一样,一格一格的数起来,有三个格子。
他也不知道留给谁。
但是他知道,这面墙,往后要记的东西会比三千七百块废铁多很多。
他吹灭了灯之后就躺下。在黑暗之中,桌子上三块碎片发出的光反而更加明显了,红,金,木三种颜色之间隔着两条缝隙,彼此不接触也不灭。
苏衍睁大了眼睛看着它们。
测灵石真的不会错吗?
他父亲曾经测过。他的二叔也测过。他自己也测过。三代人都是废物。
可那个废物,蹲在测灵石底座前,手指停留在“苏眠”两个字上面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那块石头,错了整整三代人。
他要将这个错误纠正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