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音和几位工作人员坐在会议室里,把一位目前是公司旗下的当红女艺人N的第二张专辑的内页拍摄写真照仔细地过目数遍,精心挑选适合放进专辑内页里的照片,以及检查是否有拍摄得不妥当的地方。
这位当红女艺人N是由枝音和两位工作人员亲自发掘和面试的。在三年前的一场海外选秀活动中,枝音和工作人员亲自前往选秀活动的现场,试图挖掘具备潜力的艺人,于是便在这场参加人数超过七十人的选秀活动中挑中了这位在外形和舞蹈实力方面尤为出众的女生。
经过了两年专业且严格的艺人培训后,于去年出道的N凭借一流的跳唱实力迅速成为了演艺圈里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首张出道专辑的销量在半年期间便突破了百万,在去年艺人专辑销量总榜里拿下第二位的排名,主打的三支热舞歌曲都成功挤进了单曲销量总榜的前二十位。
乘着这股东风,作为幕后总制作人的枝音和核心团队连忙筹备N的第二张专辑,专辑发行的日期已安排在明年的二月份(即三个月后的时间),全专十二首歌曲的制作工作和录音工作业已全部完成,其中有四首歌曲要完成MV的拍摄工作,目前已经完成了三首歌曲的MV拍摄,还剩一首歌曲的MV拍摄场景安排在海外地区的香港。
工作人员正在和香港地区的对接团队洽谈关于场地租借、人员调动等工作的问题。若能按照计划顺利推进的话,那最后一支MV的拍摄工作将会在下个月的下旬展开。
“拍摄的整体效果问题不大,但我觉得这次的妆造会不会稍显普通了。”枝音摊开几张A3纸大小的写真照,伸出左手的食指在这几张写真照里的N的脸上用力地敲了几下,银灰色的眼眸透露着锐利的冷光,令人备感压力。
“这可是在出专辑,不是在拍生活照,何况N还是现在当红的新星艺人,但你们这次给她安排的妆造看起来和街上普通的高中生、大学生有什么区别?尤其是这个眼妆,怎么能用这么日常的棕色系呢?还有她穿的衣服,只是一身保守的连衣裙,观众看起来不仅会感到乏味无聊的,还和她在照片里做出的炫酷的舞姿不相配。”
尽管枝音的声线十分平静,可释放出来的威压令在场的工作人员不由神经紧绷,仿佛一条无形的皮带紧紧地勒在工作人员的脖子上,让他们面色变得稍些凝重,甚至感到几分呼吸困难。
“N的拍摄动作和表情都没有问题,非常漂亮,发型也很不错,你们要求发型师给她修剪的发型兼具透薄感和层次感,发色也染得好看。但是妆容和衣服必须要重新弄一遍,眉毛不要画得太刻意,稍微有点自然和野生的感觉,眼妆的部分要重点突出,最好给她上一些蓝色、紫色或黄色的令人感到有冲击力的眼影,然后再贴一些亮片。”枝音的手指在写真照上的女艺人的眼睛环绕一圈,然后游走到女艺人的嘴唇部位。
“唇妆也是如此,可以在她的嘴唇上涂两种不同颜色的唇膏,再在她的上唇或嘴角的地方贴一些亮片。至于衣服的话,让她穿露脐装,上半身穿粗吊带的衣服,一定要把她漂亮的腰线展现出来,像她这种实力派的唱跳女艺人的腰往往都是身材的亮点,下半身就让她穿五分裤和中筒的硬皮马丁靴,突显她修长健美的小腿。裤头最上面的扣子不要给她扣上,让裤头稍微展露一些,这样看起来就不会那么死板,同时也能让她增添几分飒爽随性的英气。”
枝音大致讲完了自己的想法和要求后,三位工作人员互相看了几眼,然后一起看向枝音。其中一位头戴黄色头巾、戴单边银色耳环、身穿与头巾的颜色相一致的黄色棒球外套的男性工作人员轻咳了两声,回应道:“老大,你的提议确实够一针见血,我们回头会按照你的要求和N沟通一下,顺便也看看她对这次的造型还有什么其他想法。”
“如果N对这次的新专拍摄造型有个人的想法,我也很欢迎她提出自己的idea。总之,新专辑的整体妆容绝对不能走保守的、日常风的路线,一定要突出她强烈的个性,给大众留下深刻的印象。而且你们应该也知道像N这种十八岁的实力派女艺人在和她年纪相仿的少女群体中是极具吸引力的,青少年是最爱模仿自己偶像的一切。我要让N不但能成为这个时代的唱跳巨星,更要让她掀起一股时尚的旋风,带动整个潮流,到时就能吸引更多的时尚品牌和我们合作,还能让N成为一代潮流教主。”枝音拿起桌上的一个烟盒,从中掏出一根细长的白色烟支衔在口里,用打火机点燃,随后深深地吸了一口充满薄荷味的烟。
“老大,你是想把N打造成像日本目前的当红艺人安室奈美惠那样吗?让N成为我们这个地区的Amuro Namie?”另一位头戴白色鸭舌帽、身穿宽大的牛仔外套的女性工作人员抬了一下红色的眼镜,在工作手账本上记录了刚才枝音说的种种关于妆容改动的要求。
“我虽然没有像小室哲哉那样一骑绝尘的音乐才华,但我相信只要我们能够不断学习其他地区对优秀艺人的打造方式,我们也一定能开创出属于自己的路,捧出属于我们的时代巨星。N的外形和唱跳实力一点也不逊色于安室奈美惠,既然如此,我们更加要利用好N的外形条件,把她往时尚的领域努力推进。日本那边开始掀起了’安室旋风’,我们也不能落下太多,要紧跟时代的步伐,毕竟演艺圈这个行业是瞬息万变的。”枝音缓缓地吐出一口烟雾,空气中弥漫着薄荷味和尼古丁混合在一起的气息。
三位工作人员默默地点了头,然后和枝音谈论了一些关于写着拍摄的收尾工作后,墙上挂钟的指针已指向了数字“12”,分针指向了数字“3”。
“好啦,今日的会议内容就此结束吧,大家都辛苦了,那就麻烦你们回头和N再商量一下关于这次新专辑的妆造风格,如果N有她个人的想法就及时给我发电子邮箱。下一次的会议时间暂时定在两周后的礼拜三。”枝音又吐了一口烟,往烟灰缸里弹了两下烟灰,而后整个人站起身,舒展了一下身子。
身高达到一百八十八公分的枝音比在场的工作人员都几乎高出大半个头,一头天然的灰色头发和银灰色的眼瞳是她和双胞胎妹妹枝葵最具标志性的外貌特征,尤其是那一双细长的后眼角仿佛要穿破太阳穴的眼眸,看起来几乎占据了整个面部三分之一的位置,眼白的面积稍微大于眼瞳的面积,给人感觉像是一把极为锋利的镰刀,在眼波流转间释放出如刀尖上闪烁的冷光,随时准备给予他人致命一击,令人感到不寒而栗。
枝音有着一双令人无法忽视的眼睛,其精致立体的五官和皙白无暇的皮肤也全然不逊色于演艺圈里的众多艺人,带有几分深邃轮廓的眼眶和高挺修直的鼻梁宛若上帝造人的杰出之作,连同同脸型亦美丽得令人无可挑剔的存在。
加上枝音有着不同于寻常人的高大身材,还有那同样令人难以忽视的宽阔的双肩和充满力量美的窄腰,以及那一头过肩的如上等丝绸般光亮润泽的灰色中长发,总是令公司的员工不自觉感叹自己老板的外形形容得如天神般耀眼生辉也不为过。以至于那些不知晓枝音真实身份的路人,常常误以为枝音是一位电影明星或国际名模。
枝音拿起挂在衣架上的灰色西装外套搭在肩上,她通常不会直接穿上西装外套,而是喜欢把外套披在肩膀上。她今天穿着一件长袖白色Polo衬衫作为打底衣服,再套一件薄薄的灰蓝色的羊毛针织V领背心。衬衫的衣领解开了最上方的两颗扣子,露出更多颈部的肌肤,在衣领的下方则戴着一条长达胸口位置的银色项链。项链的吊坠是一根类似魔法权杖的东西,镶嵌着几粒细碎的钻石。
枝音的下半身穿着与西装外套颜色一致的A字型羊毛短裙,露出一截纤长洁白的大腿,并在裙头上围着一条黑色皮带。皮带的右下方连着一条细细的银链,银链上挂有一个“双C”的字母吊坠,搭配一双快要高达膝盖的黑色长靴,使她的整体形象既有身为商务工作者的得体,又不失作为年轻女性该有的靓丽和洋气。
三位工作人员拿起各自的工作本和饮料,摆放好椅子,离开了会议室,紧接着一位留着金色波波头短发、身穿卡其色风衣的女生快步走进了会议室,左手拿着一份粉色文件夹,右手关上会议室的门。
“老大,你之前拜托我物色医生的事有回音了。我的朋友咨询了那个医生的意见,那个医生愿意接受你的请求。然后我朋友把那个医生的个人基本信息和过往的治疗病例都通过传真机复印给我了,资料都在这个文件夹里头。”金色波波头的女生用右手的食指关节敲了敲手上的粉色文件夹的封面。
“这么快就有回音了?真是好消息啊。”枝音又深深地吸了一口烟,过了几秒钟后才缓缓地吐出烟雾,接着将还剩一半的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辛苦你啦,岚岚,走吧,我们边吃饭边聊。”
语毕,枝音将一个棕色的水桶形手袋挎在肩上,把桌面上的一款富士通的白色翻盖手机放进手袋里,将椅子摆放好,和名为岚岚的女性助手一同离开了办公室。
十一月上旬的天气已带有几分深秋的寒意,浅蓝的天宇被大块的阴云覆盖,偶尔流泻出几缕闪亮和煦的阳光。枝音和岚岚并肩走在街道上,几分钟后来到了一处她们经常一起吃午饭的老地方——是一家位于街边二楼的港式冰室。冰室的主人是一对从香港移民过来A市的纯朴勤恳的夫妇,丈夫负责掌厨,妻子负责点单和收银,待客态度亲切又利索,餐食的出品是一流的正宗港味。
店里环境宽敞,装修具有典型的香港本土冰室的风格,面向街道的一整排窗户是蓝黄相间的颜色,靠近窗户的座位都是属于四人桌的卡座,座位是绿皮沙发,地面铺着和窗户颜色一致的蓝黄相间的瓷砖。收银台背后的墙壁上贴着几张菜单,菜名的字体都用红色标注。
枝音和岚岚进入冰室后,店里的女主人立刻用亲切的话语向枝音打招呼:“音仔,又和岚岚来吃饭啦。菜单还是照旧吗?今天也给你俩留了一张卡座哦。”
“饮品照旧,但今天的主食麻烦帮我换成沙嗲牛腩汤河粉,外加一个烤吐司和炒鸡蛋。”枝音也和对方打了一声招呼,微微笑着道。
“阿姨,我今日的菜单还是照旧,麻烦啦。”岚岚眨起了一只眼睛,样子有些俏皮。
“好咧,你们快点落座,今天阿姨请你们吃两份咖喱鱼蛋。”女主人的头发修剪成和内田有纪在去年开播的电视剧《热力十七岁》中饰演的角色日高桥美的发型一摸一样,脸上绽放出和蔼热情的笑容,拿起蓝色圆珠笔在下单纸上写好枝音和岚岚的点单内容。
枝音和岚岚一如既往地在位于角落的靠窗的一张卡座里面对面坐下,枝音脱下搭在肩上的西装外套并折叠好放在一边,岚岚也脱下了风衣,将风衣左右对折好放在一旁。店里的女主人随即端来两杯温水,分别放在枝音和岚岚的面前。枝音和岚岚同时用标准的粤语道了一声“唔该(有劳了)”,而后都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温水。
“老大,我朋友推荐的那个医生,他的个人资料都在这里,你看一下。这个医生的名字叫思潜,目前是一名自主经营的独立中医师。听我朋友说,这个医师曾在三年前成功治好了他的恶性肿瘤,让他不仅免除了手术的风险,还让他本已麻痹的半身彻底恢复了知觉,让他变得生龙活虎,像死后重生了一般。”岚岚一边说着,一边将文件夹推到对方面前。
枝音立刻翻开文件夹,目光如红外线般将文件夹里第一页的关于思潜的个人资料仔仔细细地从上到下来回扫描,左手食指的指尖也一同放置在资料上,随着她的目光转移而往下游走。
这是一位和自己是同龄人的医师,只比自己晚出生一个多月,目前和自己、枝葵一样都是二十五岁的青年人。个人简历上的照片是一张日常生活的个人照,照片中的青年身穿一件米白色的圆领针织衫,内搭是一件浅蓝色的牛仔翻领衬衫,并留着一头天然的栗色秀发,垂在脸庞的发尾部分也是天然的微微卷起,如同一个小小的栗色波浪,在青年净白莹润的脸颊上勾勒出可爱的弧度。
与发色一致的栗色眼瞳宛若两颗明亮的珍珠,镶嵌在青年那如杏子般圆润的眼型中,其中眼珠占比的面积很大,看上去像是一位充满童真的孩子,为他清秀俊气的容貌不免平添了几分天真的稚气。
此外,那稍显下垂的后眼角令青年本就柔和温润的气质更是增添了一丝如初生小动物般的温顺和纯真,令人联想到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春日午后,一头娇小的梅花鹿在种满黄色野花的茵茵绿地上毫无防备地休憩、赏景。
透过照片,枝音感受到一种来自青年身上散发出来的和棉花一样柔软、与流水一样随和的气息,尤其是青年那双晶莹漂亮的大眼睛,充满了温柔坚韧的目光,仿若寒冬中的一团明火,能驱散他人心底深处的阴冷和幽暗。
枝音的脑袋以微小的幅度向右倾斜,她面无表情地盯视着思潜的照片,眼帘轻轻垂下,涂了睫毛膏后更显浓密的睫毛在她眼皮下方的肌肤蒙上了一层阴翳,使人难以捕捉到她银灰色的眼眸里掠过了一缕意味不明的冷光,像是一把随时出鞘的利刃,准备着刺入任何让她心生不快的东西,没有手下留情的空间,没有网开一面的余地。
“音仔的蜂蜜柠檬水,岚岚的鸳鸯,还有我请你们吃的两份咖喱鱼蛋。”店里的女主人那友善和蔼的声音再次响起,拉回了枝音的思绪。枝音迅速地合上文件夹,和岚岚一起又用粤语讲了一声“唔该”和“多谢”。
枝音拿起饮品自带的银色的细长勺子使劲地戳着柠檬片,不时搅拌几下,让冰块发出了和杯子碰撞的声音。随后她咬住黑色的吸管,一口气将饮品喝了四分之一。岚岚也拿起勺子搅拌了几下饮品,喝了一口混合着咖啡和港奶味道的鸳鸯。在枝音翻看资料的期间,岚岚识趣地保持沉默,视线在枝音的脸上和窗外的景色之间徘徊。
枝音喝着蜂蜜柠檬水,一语不发地浏览着文件夹上的几张写满了思潜的个人信息和职业履历的资料,包括思潜的出身状况、求学经历、独自经营的治疗工作室的地址、证明其具备成为专业医师资格的证件复印件、经营执照的许可证复印件、以往成功医治的重大病例等等,其中一个病例就是来自岚岚的朋友乔。
“证件都没有问题,是货真价实的医师。”枝音合上文件夹并将它放到一边。
“是的,老大,当我朋友将思潜的个人资料发给我之后,我马上就去调查了一番,包括他目前经营的工作室,我都派人去亲自踩点了几趟,也去亲自询问了几个之前被他治疗过的病人,的确都是没有水分的事实,和我朋友介绍的情况一摸一样。”岚岚将垂在右边脸颊的一缕金发撩到耳后,露出了一只粉红色的水滴形状的耳环。
“对方那边还说了什么?”枝音拿起一串鱼蛋放到嘴边,咬下了位置在竹签最前端的第一颗鱼蛋。
“对方那边要求我们提供一份关于枝葵近期最新的体检报告,说是要先了解枝葵如今的身体情况,还表示他要先亲自看一眼枝葵本人,通过面诊的方式,这样他就能更好地根据枝葵的病情去对症治疗。”岚岚补充道。
“嗯,那你今天询问一下对方那边什么时候能抽出时间和我会面一趟,越快越好,我要先和他见上一面,交谈一下,之后再把枝葵的病历复印一份给他。”枝音没有回应岚岚刚才提到的思潜要和枝葵本人面诊的事,而是直接让岚岚安排和思潜会面的时间。岚岚点了点头,表示她会尽快安排好会面的事情。
这时,店里的女主人将主菜端了上来,把沙嗲牛腩汤河粉、烤吐司和炒鸡蛋放在枝音面前,接着把海南鸡饭配菜干猪骨花生炖汤的套餐放在岚岚面前,最后把结账单倒放在餐桌上。
“头一次见到这么年轻的医生,还比我小一个月,居然已经帮这么多有奇难杂症的病人治好了病,真是年轻有为啊。”枝音撕开一盒小黄油的包装纸,用配套的小刀把黄油涂抹在烤吐司上。
“之前听我朋友的介绍,这位叫思潜的独立医师就像当代神医般,我朋友简直对他崇拜得不得了,真不知道这位医师到底是不是和我朋友所说的那么厉害。”岚岚微微耸了一下肩膀,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炖汤。
“自称神医的水货我在过去已经见过无数次了,再多一个也无妨。是真神医还是冒牌货,不用多久就能见分晓,起码眼下知道这个人看起来算是靠谱的,就可以了。”枝音吃完了一半的吐司。
“希望这次我们是为枝葵找到了一位真正的良医吧,过去那些医生几乎都是冲着老大你的钱来,一旦得知了老大你的身份后就开始搞各种坐地起价、无中生有、攀附关系的把戏,变着法子从你的荷包里抢钱,或者是给自己抬价,根本不是想真正地行医治病,都是一群利益薰心的无耻老鼠。”岚岚叹了一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世道如此,就是这么令人无奈。不过呢,我也没有放过那群老鼠,既然这群老鼠都只想着怎么抢劫我的钱,那我自然要替天行道,好好地收拾他们,让他们要么从这个世界上人间蒸发,要么在这个社会上再无立足之地。总之呢,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应有的代价。”枝音的唇角扬起一抹狠厉无情的弧度,使人联想到某种来自远古时期的巨兽所张开的獠牙,牙尖上渗着足以让猎物全身溃烂的毒液,在顷刻之间便能彻底完成对猎物的虐杀。
对枝音那些宛如隐藏在冰川之下的种种危险而残暴的手段有所了解的岚岚,每当看到枝音的脸上浮现出这种让人胆颤心惊的笑意时,她都会觉得胸口好似堆满了来自西伯利亚的冻土,其能让血液凝结的寒意从心脏一路蔓延到头顶,使她连呼吸都不由变得困难起来。
而和枝音一同共事了五年的岚岚也清楚地明白到枝音并非是一名专横跋扈的暴君,枝音通常只会对目的性过于强烈且明显心术不正的人痛下毒手;而对于与自己没有什么过节且办事态度正常的人,枝音便会呈现出非常大方甚至是大度、友好的一面,不会对下属使绊子、不会打压下属、尊重下属的劳动、正视下属的付出,凡事都有话直说,会坦率地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也从来不会仗着自己作为一家顶级娱乐公司的老板而盛气凌人。
不如说在日常的诸多方面,枝音都绝对能算得上是一位有礼貌、讲道理、懂分寸、不计较、出手大方的人,也具有作为领导该有的主见和强硬。起码在与她共事的人员里,到目前为止还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说过枝音不好相处之类的话,对枝音的评价也基本都是清一色的赞赏和认可。
岚岚心里亦十分清楚自己所处的生态位以及和枝音之间的边界,不属于她管理的事情她绝不会多问一个字,不应该是她知道的内容她也绝不会打听一个字。
只要不是枝音主动说起的事,岚岚绝对不会主动去问一个字;一旦枝音主动提起某些游离在法律和道德之外的事,岚岚也会非常识趣地扮演好一个只会倾听的角色,绝对不会把枝音提到过的这些事情传播出去半个字,毕竟她向自己发过誓要活到一百岁,因此绝不希望自己的人生会拥有”英年早逝“的经历。
“我也希望这回是真的能给葵仔找来了一位靠谱的良医,不然的话,要对这么一位年轻又可爱的医师赶尽杀绝,还真让人有点于心不忍呢。”话音刚落,枝音用饮品附带的勺子恰好戳破了杯中的柠檬片,细碎的柠檬果肉即时松散开来,漂浮在饮品的表面。
枝音面带笑意,以轻描淡写的语气吐露着让人不寒而栗的话语,她锐利的眼光直直地盯视着装载饮品的不锈钢杯子上的水珠,仿佛一把即将拉开保险丝的手枪,下一秒就会从枪口中发射出子弹,精准无误地击中锁定的目标。
“年轻又可爱…老大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这个叫思潜的医师长得还蛮好看的。”岚岚咽下了一口饭,脑袋微微歪着,想到了文件夹里的资料中包含的那张思潜的生活照。
“嗯,脸确实长得不赖。不过嘛,我们的目的又不是要让人家过来当艺人,如果他不能治好葵仔的病,哪怕长得比天仙还漂亮也毫无意义。”枝音耸了耸肩,将是是右边脸的一缕灰发撩到耳后。一只螺旋纹形状的银色大耳环在枝音的右脸边轻轻晃动。
岚岚“嗯”了一声,和对方沟通好关于后续安排和思潜会面的种种事项。半个小时后,枝音和岚岚离开了冰室,一同返回办公室,继续进行各自的工作。
到了晚上九点钟,枝音开车回到自家的住所,把车停在负一层的停车库,然后坐电梯到达一楼的家门口。她用指纹解锁了门,进到家中,第一时间迎接她的是从小就作为她和枝葵的玩伴兼贴身佣人——邩舞。
邩舞比枝音和枝葵大一岁,是一名女孤儿,在六岁的时候被枝音和枝葵的父母领养回来,和这对双胞胎一起成长,负责照料双胞胎的日常生活,和双胞胎的关系既十分亲近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对枝音和枝葵而言,邩舞虽然和她们没有血缘关系,却是比父母更加与她们关系亲近的家人,二十年的共同成长和朝夕相处早已让她们三人的感情十分深厚。枝音和枝葵对邩舞有着近乎天然的信任,而邩舞也一直对双胞胎忠心耿耿,全心奉献,永远没有二心。
“音仔今晚在外吃过饭了吗?”邩舞从鞋柜里拿出的拖鞋放在枝音脚边,并接过枝音递来的西装外套和手袋。
“嗯,已经吃过了。”枝音换上拖鞋,走去客厅。和枝音拥有完全一致的容貌的枝葵身穿黑色长袖衬衫,衣袖被卷起到手肘的位置,露出两条遍布伤痕的小臂,大大小小的新伤口和旧疤痕纵横交错在枝葵洁白的小臂上,连手背也未能幸免——布满了因头痛发作时为了转移对痛楚的注意力而留下的触目惊心的抓痕。
枝葵的左手撑着脑袋,右手垂在大腿上并使劲地握拳,丝毫没有顾及到指甲刺破掌心皮肤的痛感,她面色苍白地喘着气,额角、鼻梁和脸颊都泛着细密的汗珠,看样子似乎在不久之前刚经历了一场剧烈的头痛发作。她的头发比枝音长很多,头发的长度超过了胸口,不少发丝因汗水的大量涌现而紧紧地黏在她的脸腮和脖颈上。
枝葵的头发和眼瞳也是天生的灰色,和枝音的毫无二致,其精致妍丽的五官与脸型亦与枝音别无二致,连同身材也和枝音的一般高大。然而常年饱受头痛的折磨所带来的种种身体不适,令枝葵的脸色不仅长期处于苍白的状态,亦让她的身材显得消瘦单薄,与枝音那充满力量感的健美身材形成鲜明的对比。
枝葵的整张脸充斥着痛苦、憔悴、疲惫、麻木等无数的负面情绪混合在一起的神情,使她那张本应与枝音一样如电影明星般俊美光辉的脸庞却透露着瘆人的阴森鬼气,如同一口被掩埋在黑暗之中的腐朽的枯井,井底深处堆积着无人知晓的累累尸骨,散发出死不瞑目的极致怨念。
这股怨念裹挟着铺天盖地的恨意和不甘,带着渴望摧毁一切的残暴,深深地蚕食着枝葵的每一条神经和每一个细胞。
“葵仔,说个好消息给你听,我又帮你找到了一位新的医生,长得年轻又可爱,和我们是同龄人哦。从查到的资料来看,这次的新医生看起来似乎比以前那些老鼠都要靠谱一些。我已经让岚岚去安排与对方的会面了,到时没问题的话,我就让对方和你见面。人家说要先给你进行面诊,好让人家对症治疗。”
枝音坐到枝葵旁边,将今天中午岚岚给她的粉色文件夹放到枝葵旁边,告诉枝葵这份文件夹里有着这位新找的医生的个人资料。
枝葵瞥了一眼枝音,毫无温度的视线随即落在粉色文件夹上,接着一个甩手,整个粉色文件夹被狠狠地甩在地上。所幸文件夹里的资料都被夹子固定好,否则肯定会从中散落出一堆纸。
邩舞端来一杯加了冰块的柠檬气泡水放到枝音面前,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掉在地上的粉色文件夹,她弯下腰,拿起文件夹并拍了两下。枝音拿起杯子抿了一口气泡水,转过头对邩舞说:“邩舞,你也看看这次我新找的医生。”
枝葵冷笑一声,语声全是鄙夷和不屑,“不过又是找来了一只新老鼠而已,你还要这么装模作样吗?”
枝音叹了一口气,摆了摆手,“是真老鼠,还是真良医,总要试过才知道嘛。好歹我也不是随随便便找的人啊。虽然过去这么多年里,我们找来的医生几乎都是老鼠,但也不能就此彻底放弃嘛,总要心怀一点期待和信心,毕竟你也不想自己一辈子就这样过吧。”
枝葵再次发出一记冷笑,冷厉的眼神宛如终年覆盖在北冰洋上厚厚的海冰,她动作有些粗暴地抹去脸上和脖子的汗珠,视线又一次落在被邩舞拿在手里的粉色文件上,对着枝音道:“大费周章地找来一只新老鼠,再大费周章地消灭老鼠,乐此不疲地把一堆老鼠屎搞来搞去。音,你是嫌自己的工作还不够忙吗?还是说这是唯一能让你勉强维持心理正常的方式?简直要令人作呕。”
“如果老鼠屎真能治好你的头痛,那我会毫不犹豫把你埋在老鼠的屎堆里,让你每天吃一吨老鼠屎。一味地说这些泄气话除了会让你更加头痛之外,我想不到还有什么作用。”早已对枝葵的冷嘲热讽习以为常的枝音见怪不怪,并且还能面带微笑,保持着平静的心态继续和枝葵沟通。
“试试看吧,葵仔。音仔找医生也不容易。到了如今的地步,都是死马当活马医。”浏览完思潜的个人信息的邩舞把文件夹放回到枝音的身边,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声线亦无比淡然。
枝葵非常鄙夷地“嗤”了一声,撑着脑袋的左手慢慢地放了下来。半个小时前她经历完一场剧烈至的头痛发作,痛楚的神经信号被放大到人体承受范围的极致,如同被数不清的利刀和数不清的重拳反复不断地剜割神经、击打神经,令她控制不住地发出呻吟和哀嚎,让她没法保持意识的清醒。
任何的止痛药在她的身上都没法发挥效果,唯一能令她稍稍转移对这种灾难性的头痛的注意力的途径便是自残。自残,对其他人来说是一种严重伤害自身的行为,但对她而言却是一种近乎求生的本能,唯有当她或用刀尖、或用刀片、或用指甲、或用笔尖等方式在身上留下相当程度的痛感时,她才会觉得自己的头痛似乎有了那么一丝一毫的缓解。
这样的头痛从枝葵四岁起每天都会不定时地上演数次,它的袭击毫无原因、毫无征兆、毫无道理,好像一场随时随地出现的噩梦,万分残酷地将枝葵拉进一个好似永远没有甦醒之日的梦魇。
而被这场可怖骇人的梦魇蹂躏了二十一年的枝葵在身体与心灵上早已落得千疮百孔、面目全非的处境。她失去了成为一名正常人的资格,人格也自然变得扭曲不堪、支离破碎。
“呵,又要逼我吃老鼠屎是吗,行,那就如你们所愿吧。如果这次来的又是惹人讨厌的老鼠,那就别怪我不给你们面子。”枝葵银灰色的眼眸里闪烁着阴鸷狠毒的冷光,那根本不是作为一个寻常的人类该有的神情,而像是一只披着人皮的怨灵,蛰伏在一片尸山血海之下的暗处,等待着无辜者的落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