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型摆渡舰船的舰身外壳覆着一层薄而流动的序凝防护膜，膜体之上不断掠过细碎的深空残序流萤，那些是过往星际航行遗留下来的事件轨迹碎片。

　　舷窗外，漆黑的宇宙没有星辰的柔和光亮，只有舰船引擎喷吐出来的淡青序光，在无边虚无之中拖曳出一道转瞬即逝的长痕。

　　舱室内部并不奢华，舱壁是粗粝的序锻板材，板材缝隙之间时不时有几缕极淡的归零熵雾霭丝丝缕缕渗进来，被舱内自带的叠序凝幕力场悄无声息消融掉。

　　璃煜靠在冰冷的舷窗边，指尖抵在冰凉的观测玻璃上，掌心下可以感受到舰船跨越序轨夹缝时传来的细微震颤。

　　行囊斜斜搁在身侧座椅，布偶挂件的一角从背包缝隙露出来。

　　刚刚在特诺阿塞港酒馆，奶奶说的那些话、南泽琛的警告、董事会那份带着冰冷期许的毕业指令，现在还不断在脑海里反复盘旋。

　　去往第七泊位等待旧部，追随那消散重聚的魂魄；或是孤身游走各大星域完成董事会下达的十年指标；亦或是踏入魔场。

　　三条道路横亘在她眼前，可她最终选择登上这艘通往第五世界中转站的摆渡船。

　　第五世界，不受北域、南域、琉璃族群任何一方势力直接管控，如同宇宙秩序的一块夹缝留白。

　　在这里，没有古族的目光监视，没有学院董事会的层层推演算计，她可以暂时把所有身份全部掩藏起来。

　　“丫头，你要去哪里？”开船的老舵手转过身，浑浊泛白的双眼看不出太多情绪，粗糙布满序蚀划痕的手掌搭在操控台的序轨旋钮上。

　　璃煜深呼吸，目光望向舷窗外流动的残序流萤，胸腔里积压的纷乱心绪稍稍沉淀下来：“爷爷，我去第五世界。”

　　“第五世界吗？”老舵手眉头微微收拢，眼角深深的皱纹拧在一起，“那片地方没有任何上古家族的庇护，失序蜕体四处游荡，很多逃避纷争的战员、走投无路的织序者都往那里钻。想在那里活下去，要的不是天赋，是置之死地的决心，就连魔场的部分溢出乱象也会漫溢到那片星域。”

　　魔场二字落入耳中，璃煜心底轻轻一动。

　　她心里清楚，以自己目前的实力，贸然踏入94%致死率的逆序魔场，只会瞬间被暴走逆序撕碎自身的序锚，根本没有立足的余地。

　　“我明白，至少那里不会有人为我的命运写好剧本。”璃煜轻声应答。

　　老舵手低声笑了一声，不再多劝，伸手拨动操控台上的旋钮。舰船内部所有的序轨随共振开始嗡鸣，整艘船体被无形的序轨随航流包裹，瞬间被拉扯进维度夹缝。

　　周遭的景象瞬间被揉成一片浓稠的墨色，所有光线、声响全部被隔绝在外，只有舱内的序晶照明维持着微弱的青白色光晕。

　　时间感知在此处变得模糊，分不清究竟过去了几分钟还是数个宙时，星星点点细碎的光粒才一点点重新在舷窗外浮现。

　　“欢迎来到第五世界中转站。丫头，下船之后，就再没有人替你遮风挡雨，第三世界那些势力的触手，想要追到这里，要耗费极高的序铢代价。”老舵手减缓舰船的推进速度，舰船稳稳停靠在中转站凹凸不平的登舰泊位上。

　　泊位的金属地面布满大大小小的腐蚀坑洼，是长期被归零熵侵蚀留下的痕迹。

　　璃煜拎起行囊，迈步踩上中转站的地面。

　　脚下金属板块传来带着寒意的触感，空气中混杂着残序微粒、逆序挥发的淡淡腥涩气息，还有远处商铺飘来的酿造序果酒的甜香。

　　整个中转站搭建在数块漂浮的碎裂星体残骸之上，楼宇高低错落，很多建筑只是简单用序锻板材拼接搭建而成，没有利纳德学院那种精致的琉璃序纹装饰。

　　形形色色的生灵往来穿梭：骨络锚人族行色匆匆；云隙凝徽族化作一团团银雾，在街巷之间快速漂移；少数墟膜游衍体半透明的薄膜躯体贴在建筑外壁，窥探着街巷之中发生的一切。

　　想要彻底隐匿身份就不能再继续使用璃煜这个名字，这个名字绑定琉璃族血脉，只要稍微动用残序溯痕检测仪，就能够顺着名字追溯到她身体里的印记。

　　璃煜顺着标识牌的指引缓步走到公共信息登记处，登记大厅光线昏暗，一排排信息操作台沿着墙壁整齐排布，不少来自各个星域的生灵正排队办理身份变更。

　　空气中漂浮着细碎的记录序丝，那是登记设备读取生灵序锚痕迹所用。

　　轮到她的时候，工作人员是一名地脉榫合族，敦实的躯体表层覆盖一层薄薄的赭墨岩浆序介液结晶。

　　操作台投射出淡蓝色光屏，静静等待录入个人信息。

　　璃煜落笔，把真实的生辰、出身、过往经历全部替换成虚构记录。

　　填写姓名的那一栏，脑海里毫无预兆地闪过夏檀、倪州、齐琸、盛甘，传说里那四个消散在阿米利亚星域的战员。

　　夏檀。

　　这个名字莫名在心底回响，她指尖一顿，在姓名一栏写下【夏檀】。

　　地脉榫合族的工作人员将她的序锚进行了浅层的信息屏蔽，无法完全抹除本体的序轨烙印，但足以隔绝普通星域机构的简单检索。

　　片刻之后，几张薄薄的晶体卡片从操作台的卡槽弹出来。

　　“您好，夏小姐，恭喜完成信息登记以及身份注册。这是您的通行证，这是您的预备战员信息名片和登记信息。”晶体卡片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淡淡的银灰序光，“达成战员实力评测，需要您的个人身体素质达到络戍阶中阶。等你达到这个水准时，战域系统会自动向您发放入职安排。”

　　络戍阶中阶，对应宇宙通用战员评级，那是能够独立处理中小型星域失序爆发的实力。

　　璃煜指尖摩挲过冰凉的晶体卡片，她明白现在身体里的织序能力仅仅解锁琉璃塔第一层凝璃层，战员实力也停留在初始状态。

　　“好的，多谢。”她收起所有卡片，转身离开登记大厅。

　　身后排队的两名人族战员低声交谈，话语清清楚楚飘进她的耳朵。

　　“放着安稳的织序者道路不走，偏偏来第五世界搏战员的路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第五世界每年死掉的预备战员不计其数，多半是扛不住归零熵污染，序锚崩解变成失序蜕体。”

　　璃煜没有回头，脚步不停地走出登记大厅。流言蜚语在这里随处可见，在这里，实力才是唯一的话语权。

　　中转站的主街道上商铺林立，各类摊位沿街逐一铺开。

　　贩卖淬炼序轨的矿石摊贩、修理序轨随航小型组件的匠人、兜售廉价叠序凝幕贴片的游商。远远一块发光的序光招牌悬挂在一栋两层建筑的屋檐上，字符不断明暗闪烁着【特诺阿塞港酒馆】。

　　没想到第五世界的中转站，同样存在这家同名酒馆。

　　但不同于第三世界港口那座伤痕累累的厚重舱门式酒馆，这里的建筑风格更加简陋朴素，外墙只是拼接的旧序锻板，门口没有琉璃风铃，取而代之的是一串普通金属铃铛，风吹过发出叮铃的沉闷响声。

　　酒馆内部灯光偏暖，空气中弥漫着序果发酵的酒香，混杂着残序矿石的尘土气息。大厅内坐满形形色色的人，大部分是人族预备战员，也夹杂少量其他异族生灵。

　　“欢迎光临特诺阿塞港酒馆！”吧台后面，一个扎高马尾、戴着简易光学镜的年轻女孩儿抬起头看向进门的璃煜。

　　女孩儿的手腕上缠绕着几缕细细的录序浮丝，那是云隙凝徽族才会具备的小特征，足以证明她体内混杂着云隙凝徽族的血脉。

　　璃煜走到吧台跟前，双手轻轻搭在吧台台面上，轻声问道：“请问这边还招工吗？”

　　女孩儿微微一怔，很快露出友善的笑意：“当然，你有相关工龄履历吗？”

　　“如果贵酒馆愿意给机会，我的工龄可以从现在开始积累。”璃煜没有编造虚假的那些工作履历，巧妙绕开问题。

　　女孩儿心下了然，第五世界经常会有隐姓埋名前来避难、潜修的外来者，很多人都不愿暴露过往。

　　女孩儿微微倾身，压低音量：“明白，你想应聘什么岗位？目前只有酒保岗位，存在三个月实习期的。”

　　“酒保。”璃煜干脆应答，她需要一份可以立足的生计，酒馆又是消息流转最快的地方，在这里能够收集到关于魔场、失序蜕体活动、甚至那四位消散战员残序踪迹的各类情报。

　　“好的，麻烦出示你的通行证，我需要做入职登记。”

　　璃煜从行囊取出刚刚办理好的晶体通行证递过去。

　　女孩儿扫过卡片上“夏檀”这个名字，又抬眼打量璃煜，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你今天才刚刚完成中转站的通行证注册？”

　　“之前的身份凭证在跨星域航行途中损毁，只能重新补办。”璃煜轻描淡写遮掩过去。

　　女孩儿看得出来她在隐瞒部分实情，但第五世界本就接纳各处前来的潜修者，并不追根究底。

　　她把通行证信息录入酒馆内部的序丝记录装置，随即站起身：“我叫佩雷格林・柯克兰，你可以叫我安妮儿。跟我来，我带你去员工独栋宿舍，今天你就可以入职实习。”

　　“员工还有独栋宿舍？”璃煜略感意外。

　　“不是普通宿舍。”安妮儿一边往前引路一边解释，穿过酒馆后方曲折的走廊，推开一道厚重的合金门，外面是一片划分成一个个独立小院的居住区。

　　“这是战员预备身份对应的配套居所。只要持有预备战员信息名片就有权申请，不过大部分人只会拿到集体宿舍，能分到独栋小院是我们的内部特殊权限。”

　　小院围墙由拼接序锻板围合，院内没有世俗意义上的泳池，而是一方浅浅的石质凹槽，凹槽内部流转着朦胧的碧色微光，里面充盈着经过初步中和的游离残序微粒。

　　“这不是泳池。”安妮儿伸手指向石槽，“槽内是调和过的多元序质液，用来给战员修复序锚暗伤，舒缓归零熵侵蚀带来的躯体损耗。第五世界到处都有零星的熵蚀，在这里待久了，不管是战员还是织序者，躯体都会慢慢累积不同程度的损伤。”

　　璃煜踏入小院，一股温和的残序气息缓缓包裹住周身，身上一路跨域航行积攒下的细微序轨磨损，在此刻得到了一丝舒缓。

　　“不用给自己太大心理压力。”安妮儿靠在小院的门框上，目光望向远处中转站层叠交错的楼宇，“第五世界不强迫战员必须快速冲级，络戍阶中阶的门槛，你花费千年万年慢慢打磨都没有关系。”

　　说完这些话，安妮儿转身离开，留给璃煜独自休整的空间。

　　小院的房间陈设简单，一张简易床榻，一面嵌在墙壁上的序光光屏，还有一组存放行囊的储物柜。

　　璃煜关上房门，将行囊放置在柜子上，独自走到石质序质液槽边蹲下。

　　指尖轻轻触碰碧色微光流转的液面，无数细碎残序粒子顺着指尖的序纹涌入躯体。

　　她闭上眼睛，意识沉入精神内部，掌心那座微型琉璃塔缓缓浮现。凝璃层的琉璃夹层微微流转绯色柔光，维稳序印一层一层缓缓转动。

　　她尝试调动琉璃塔的力量，想看一看在没有第三世界那些古族势力的监视之下，自己的双重能力究竟能够走到哪一步。

　　可刚刚催动一丝柔序向外蔓延，脑海之中就闪过闵冬菱的那些话。

　　‘千百年来琉璃族子嗣，从未有人成为战员。’

　　同时，阿利星颠沛流离的记忆、虚拟考核中摧垮巡舰编队的那股毁灭性力量一并涌上心头。

　　就在她沉思之际，小院外面的街巷传来一阵尖锐刺耳的警报嗡鸣声。

　　远处中转站东侧港区方向，暗红色的预警序光直冲天际。零星的失序蜕体突破了外围叠序凝幕防御，已经侵入中转站的外围居民区，嘶吼与金属碰撞的声响顺着风隐隐传过来。

　　璃煜猛地睁开双眼，眼底闪过一丝清醒的淡淡微光，没想到第五世界的第一场危机在这个时候找上门。

　　她站起身，把布偶挂件揣进衣襟内侧，推开小院的木门向外望去。街巷之中，不少预备战员已经拿起各自的武器朝着警报响起的方向奔去。

　　她很清楚自己的左手流淌着琉璃族的序血，可以编织序丝缝合破碎残序；她的右手，继承了考核觉醒的战员力量，足以撕碎暴走的无序。

　　过往所有身份的标签都被她留在了遥远的第三世界，但在这里，她的名字只有夏檀。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无声汇入奔向灾情的人流之中。小院石槽里的碧色序质液，被风拂过泛起层层细碎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