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堵散去之后,邮局大门在她们身后合拢。铰链碾出的声音比平时拖得更长,门合拢的动作慢了半拍。顾见微站在门内侧,没有回头。
柜台后的翻纸声一页一页地响,比围堵时更密,没有停顿,也没有人抬头。
她低头看手里那封已经认领的无主信。拇指在封口处来回蹭了两下,没蹭开。信纸边缘在掌心发烫,指腹压过的地方还留着余温。
铁秤的托盘动了。没有风,秤杆自己沉下去,一片纸从托盘底下滑出来,朝她侧过来一角。她没伸手,只往前走了一步。
那角上浮着一道墨痕,笔画没写完,但已经能看出是个“徐”字。
“第一件。”柜台后翻纸声停了一瞬。“收进死信柜第三层,开口朝里,收件人名姓你亲手填。”
顾见微没动。开口朝里的规矩她记得。第一次碰这封信时,封蜡就已经渗过水渍,现在信纸上的字迹干了一半,墨色发暗,闷在纸里太久似的。
“填什么。”她问。
“名册上有的那个。”翻纸声又响起来。
她低头看左臂。袖口下面,“见己”两个字鼓在皮肤表面,摸上去是烫的,新烙的铅字一样。
她没追问名册上到底写的哪个名字,从闻筝手里接过笔时,闻筝的指尖擦过她手背,凉意刺得她手背一缩。
“写吧。”闻筝说。声音里有旧式戏文才有的端,不看她,只把自己那半句压得很低。
顾见微提笔,在收件栏落下第一划。笔尖碰到纸面,铁秤的指针突然摆到半两的位置,又停住了。她没有抬头,只把字写完。
写完了才发觉,收件栏里落的是“见己”两个字。她本来想写顾见微,或者那个错位者的名字,笔尖却自己拐了弯。等意识到,墨已经晕开,改不掉了。
她把信放进死信柜第三层,开口朝里。信进去的时候,柜门轻轻一吸,里面仿佛有什么东西等在这封信后面。
回据点的路上,灰廊的灯比来时暗了一截。闻筝走在她前面半步,没有回头。顾见微把袖口里的信折了两折,又往里面塞了塞,那角上还没干的墨印透过布料贴着小臂,一阵一阵地凉。
她没有提起铁秤托盘底滑出来的纸片,也没提自己写的那个名字。
灰廊尽头,离据点还有十几步远的地方,地上跌着一片指甲盖大小的暗红漆片。断面是新的,有人贴墙走过来时刮下来的。她蹲下去看,漆片下面还有半枚鞋钉印,后跟较重,前掌虚浮,是长时间贴墙站立磨出来的。
今天早些时候在邮局里见过的那些刀,鞋底都是这种钉法。她站起来,绕开那片漆片走,当作没看见。
回到据点,冯烬不在。桌上多出一盏没点的灯,灯盏下面压着半页纸。她没去碰,先走到桌边,把袖里的信掏出来,平摊在桌上。
信纸上的字迹和她左臂上的“见己”一模一样。笔画粗细、落笔轻重,连那处收笔时抖出来的一点毛边,都像是从她手臂上拓下来的。
她逐字数了一遍,十七个字,一个没少。和她以前读规则时会消失的字不同,这封信上的字安安稳稳躺着,早就被写过,又像是刚刚被写上去。
信文很短。她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在舌尖上停一停:
“旧宅第五幕。同治六年。凭票上徐家后门,寅时三刻,灯灭之后,从左手第三扇窗下过。收件人徐见己亲启。”
读到最后三个字,左臂发烫。烫感从“见己”那两个字上蔓延出来,顺着小臂往指尖爬,仿佛有人捏着一截烧红的铁丝,正把她的名字从皮肤里一点点提起来。
她低头看,袖子下面那两个字鼓得更厉害,边缘发亮,纸吸了水一样膨胀起来,皮下有油墨在慢慢晕开。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徐见己”这三个字她不认识,可又觉得熟悉。像小时候翻家里的旧户口本,看见一个从没见过的长辈名字,觉得那人和自己肯定有关系,又不知道关系在哪。她伸手去摸纸面上那个字,指尖刚碰到,左臂的烫感又涨了一分。
她没有叫闻筝。
读完之后,她把信折回原来的折痕。折的时候摸到信纸末尾有一道口子,不是刀切的,是被手指反复折同一处折出的毛边。那道折痕和普通对折方向不同,斜斜的,有人贴身收过这封信,压在衣襟里,折得久了。
闻筝端着水进来的时候,顾见微已经把信塞回了袖口。
“信上写了什么。”闻筝把水放在她手边。碗底碰到木桌的声音很轻,轻得不像闻筝平时的动作。
顾见微低头看那碗水。水面映着她的脸,还有身后闻筝的倒影。倒影里闻筝盯着她的背,眼神和平时不一样。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觉得那倒影里的眼神太安静了,安静得她不想抬头。
“没写什么。”她听见自己说。每个字出口前都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像是不情愿落地。“就是些邮局的寄信条款,和围堵有关的事。”
闻筝没马上说话。她走到桌对面坐下,从袖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顾见微扫了一眼,是半截烧焦的线头,还很新鲜,焦味混着纸灰味。
“别拿对付外人的话对付我。”闻筝说。声音不大,却把她的话茬斩得干干净净。
顾见微端起水碗,抿了一口。水是凉的,碗壁在灯下反着暗光,她看见自己的手在碗面上放大了一倍,指甲缝里还留着下午翻账本蹭的灰。她没有马上回答,只把碗转了小半圈,等碗里的倒影先开口。
“我先去查账。”她说。
闻筝没有拦她。
顾见微坐在据点里间,把甄实的账本摊在膝上。账本是她从门房那堆旧账册里摸出来的,封皮磨得起毛,边角卷着,被人反复翻过无数次。
她翻到欠账那栏,找到自己名下那笔门扉赊账。赊账后面,墨迹已经干透的记号还在,一笔横划,用指甲在纸上掐出来的。这次记号旁边多了一行她看不懂的短字,字很小,排得疏疏的,某种清单上的编码,又像随手写的账注。
她盯着那行短字看了几秒,没认出是什么。那短字和账本上其他字不同,笔画更细,细得像是用针尖划的,不认真看会当它是纸上的划痕。
她数了数记号,三笔。又往前翻,第二笔出现在守正会第一次逼近邮局外围的时候,第三笔就是洛无咎率众围堵那晚。时间对得上。
她合上册子,手指按在封皮上停了一会儿。她的字迹预写实证,甄实手里有。那东西比这账本上的记号更值钱,交给守正会,就能坐实她与台本暗面的关联,把她连同闻筝一起推进下一步的合围里。甄实现在不交,只是觉得还能再卖高一点。
她得抢在他改变主意之前,把能办的事办完。
从里间出来,天已经黑透。灰廊的顶灯照下来,在地毯上投下一圈一圈昏黄的光斑。她走到深色玻璃前,等了几秒,玻璃里映出的人影没有动。
又等了几秒,人影才慢慢转过身来。青简的声音从玻璃后面传出来,比上次更远,隔了好几层水面。
“交货延迟。”他说。
每个字都像是在水里泡过,带着回响。“围堵之后,邮局把正幕侧的门锁了。我不要你冒死取信。交易延后,但记住,信还在柜里,时间不等人。”
顾见微没问为什么。她知道青简是从背幕看的,这面深色玻璃就是他的窗口。她试着问了一句:“你要那封信,到底看中什么。”
青简没回答。玻璃里的人影顿了顿,像在点头,又像在摇头。
“你先顾好自己。灰廊已经不安全了。邮局外围,我看见了守正会的暗桩。他们贴面的意思,你自己掂量。”
他说完就走。玻璃里的人影往后退,退进深处的暗色里。
顾见微在玻璃前站了一会儿,直到人影彻底消失。她想起灰廊尽头那片暗红漆片,想起鞋钉印。青简的提醒和那些痕迹对上了。
据点安全期,清零了。
天快亮的时候,顾见微发现闻筝不在。她住的隔间门半开着,里面没点灯,床铺还保持着昨天的样子。她站了几秒,从墙上取了盏烛,往灰廊那头追。
灰廊很静,脚步声被地毯吸去大半,只听见烛芯偶尔爆一声。
她想起据点桌上那盏没点的灯,灯油味比平时重。
追到邮局门口,门没有锁死。虚掩的门缝里,透出一点柜台后长明灯的光。
她推门进去。
死信柜区的顶灯没亮,只有几道从高处气窗漏进来的灰白。闻筝站在死信柜靠里第七排前面,就在她自己那扇一直挡着的柜格前。
这次她没有挡,也没有避让。她站在那里,面对那扇柜门,背挺得很直,手指勾着柜门上一道翘起的铁皮,一下一下地抹,在擦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顾见微停在几步外。
她看见闻筝的指尖霜化开一角,水珠顺着指节往下淌,滴在柜门的锁眼上。那水珠不往下流,反而往柜门里面吸进去,柜门里仿佛有什么正在等这一滴水。
闻筝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低,低得她没听清。
顾见微没有上前。她站在几步外,看着她。闻筝也没有回头。
两人之间是一层谁也不先开口的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