薪蜡残芯在桌面上立不住,歪进一只豁口的陶碟里。顾见微用指甲把最后一点蜡色刮下来,凑近烛火。芯子亮了一瞬,烟从暗红的芯口直起来。光线一晃,烟在灯火边凝成半截字,左边清楚,右半边像被水泡过,糊成一道墨瘢。她把陶碟转了个方向,还是没认出来。
闻筝坐在对面,掌心朝上搁在膝盖上。顾见微抬头时,她正盯着那只手。手背绷得发白,掌心有块水痕,中间深,四周被抹得发亮。那只手撑过同步,水凝过字。闻筝没擦,也没躲,就那么看着。
“少了。”顾见微把陶碟推过去一点,“你来看这个字。”
闻筝没动。过了几秒,她用另一只手把掌心翻过去,按在腿上。“你欠甄实的,不能再拖。”
顾见微没接话,低头看自己的小臂。袖口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一截,皮肤上浮着两团淡墨,像从肉里渗出来。她盯了一会儿,那两团墨才清楚起来,半个“见”和一个更浅的“己”。眼睛发酸,像隔着水看底下的字。她慢慢把袖子拉下来,指腹擦过墨迹,擦不掉。
“我去一趟门房。”她站起来,陶碟扣回原处。“你留在这。”
闻筝抬起头,眼珠很黑。顾见微已经走到门边,又停住,回头补了一句,“夜里回来。”
据点外的灰廊很静。暗红地毯吸掉脚步声,只剩衣服摩擦的细响。两侧磨砂玻璃门排到看不见的尽头,顶灯每隔几步投下一小片昏黄。顾见微数着门,从一盏灯走到下一盏,膝盖的擦伤在裤腿里扯得发紧。数到第七扇,她想起甄实柜台角落里压着一枚干桂花,这个季节早该没了,花瓣还是黄的。不知道谁放的。经过第三面深色玻璃时,她看见自己的影子走慢了半拍。影子在玻璃里偏开两步,像要从她身上卸下来。她没停,影子又合了回去。
甄实的柜台摆在两扇门之间,台面擦得很亮,账本摊开,压着一只铜镇纸。顾见微走近时,他正把一份路引折起来塞进抽屉,铜盘里搁着几枚灰白的税扣。他回头,笑纹先堆上眼角。
“补薪蜡?”他先开口,手已经去翻账本,“上次那笔我给您记着,门扉开合费加通行税。这次还要现银没有,还是继续赊?”
“赊。”顾见微说。
甄实的手指在账页上划过去,停在顾见微名下,笔尖点了点。“老规矩,利滚利。您拿多少?”
她把残芯拍在柜台上。“一截,要够三天的量。”
甄实把残芯拨到一边,从柜台底下的铁盒里取出一小截蜡,放在手帕上。蜡色发青,比冯烬给的那截还短。他记账,笔尖在账页上停得久了点。顾见微看见自己名字下面多了一行,不是她花过的,墨色新,旁边画着一个她认不出的记号,像半个字折过去。
“这记号是什么?”她问。
甄实抬头,把账本转过去给她看正面,又很快转回来。“门房留的底,您赊几次,我记几道。这是对冲。”他笑了一声,“您别往细里看,灰廊的账本看多了伤眼睛。还差一个数,我给您记上。”
他没等她再问,把账本合上去半边,冲后面喊:“冯老头,你的灯油账还悬着呢,上月七成的油钱,什么时候清?”
冯烬从旁边一张旧椅里侧过身,人从暗处浮出来。他今天更瘦了,领口松垮,颈侧的皮叠出三道深纹。他慢慢掏出一块灰布,打开,里面两小块薪蜡,磨得发亮。他把蜡放在柜台上,没看顾见微。
“先抵利息。”冯烬说,“别催她。”
甄实把两块蜡并到她刚赊的那截旁边,两指夹起一块,对着灯照了照。“行,利息清了。您老这身子,再烧几次,怕是连灰廊的灯都点不亮了。”
冯烬没回话。站起来时,一只手扶住椅背,骨节凸得发白。右手垂在身侧,皮肤薄得能看见青筋的颜色。顾见微往他那边走了一步,冯烬却摆摆手,往据点方向走了。步子慢,鞋底蹭着地毯,发出撕旧纸的轻响。
顾见微收起手帕里的薪蜡,塞进怀里。甄实已经去擦那一小块铜镇纸,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气音。她转过身,走出七八步,经过第三扇深色玻璃时,脚步放慢。
玻璃里不是正面的灰廊。甄实的倒影还站在柜台后,可手上的动作换了。他把一张折好的纸卷递出去,纸卷背面有一角没折严,露出一小片灰白,上头横着三个字。其中两个是“顾见”,第三字被他的拇指按住。接纸卷的人在玻璃里只有半个身子,衣摆下缘压着一圈暗红色的线,从外套里露出来的纹样。那人腰侧别着一柄窄刀,刀柄被顶灯照出一小片反光。
顾见微站在原地,脚底的血凉了下去。她没有回头,继续用玻璃里的景象看。甄实把纸卷送过去,说了几句,听不见,但口型像在报一个方向。那人的手接住纸卷,指节很长,刀柄挪了半寸。玻璃里的一切都是反的,连甄实递路引收税的正手都在倒影里摊成了另一层意思。她把怀里刚补的薪蜡攥紧,蜡质被体温压得发软。
她该往回跑,回据点把人喊醒。她迈出第一步,第二脚还没落,腿顿住。膝盖骨咔了一声,像被什么从地毯下绊了一脚。她停在两扇磨砂玻璃门之间,手指按在冰凉的铜把手上,又松开。呼吸还快,可脚生了根。过了几秒,她重新迈步,步子比刚才慢,鞋底踩进地毯里,发不出警告该有的响动。
走到第九扇门时,她闻到一股焦糊味。甜苦的,像木头被火炙过许久后翻出来的底味,混着一丝松节油。她停下,看见门底下透出一线光,橘红,一明一灭。她刚要后退,手腕被人从后头抓住。那只手冰凉,力气大得要把她骨头捏出声。
“别碰那扇门。”闻筝的声音从她耳后压过来,贴得很近,呼吸扫过她后颈。顾见微被她一把拽着往旁边避,踉跄两步,后背撞进闻筝怀里。闻筝没松手,把她按在另一扇门边,自己挡在她和那扇泄火光的门之间。顾见微偏过头,看见闻筝的脸半明半暗,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门缝里的火光暗下去,像有人朝里吹了一口气。
“你看见了?”闻筝问。声音很低,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什么?”顾见微喘着气,手腕被捏得发麻。
闻筝没回答。她慢慢松开手指,最后松开的是无名指,指腹在她腕上多留了一瞬。她低头看自己刚抓过顾见微的那只手,掌心那块水痕已经花了,指腹上沾着一点滑腻。顾见微顺着她的目光看,什么也没说。
“回据点。”闻筝说,“别走这道。”
顾见微没动,看着她。“那门里有人。”
“没有。”闻筝打断她,声音冷得像她认错了一个字。“你闻错了。”
她说完就往前走,没回头。顾见微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又转头看那扇门。门下方那条缝已经全黑了,连焦味都淡下去。她把怀里的薪蜡往深处塞了塞,跟上去。
回到据点,冯烬已经歪在旧椅里,眼皮半阖,手里还攥着那块灰布。他听见门响,勉强睁开眼,目光先落在顾见微小臂上,停了一下,又移开。顾见微不自觉地把手缩了缩。
“补到了?”冯烬问。
“补到了。”顾见微把薪蜡放进陶碟,没再点。
冯烬咳了一声,喉咙里像滚着碎砂。“省着用。灯油没了,别让火断了。”他说完又闭上了眼。
闻筝站在门边,背对着他们,直到顾见微把陶碟放好,她才转过身。她的脸色在昏黄灯下比平时更白,眼皮都显得薄。
“我出去透口气。”顾见微说。
闻筝没拦她,只在她经过时,伸脚碰了碰那扇门的下沿,像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挡回去。
顾见微走出据点,沿灰廊往深处走了几步。她不敢走远,只停在第四盏灯下。这时她才注意到,离据点十几步远的一扇磨砂玻璃门后,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动不动,肩线平直,头微微低着。玻璃把他的轮廓打糊,只透出一个深色的人影,像剪下来贴上去的。他站得离玻璃太近,近到鼻尖几乎贴上那层磨砂。顾见微后背贴紧了墙壁。
她还没想明白那是什么人,闻筝已经追了出来。闻筝看见那个影子,脚步顿住,一只手抬到半空又慢慢放下,指尖掐住袖口。她的呼吸压进喉咙里,整个人几乎没有动静。
那玻璃门后的人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有灰廊深处极轻地传来一个尾音,像有人隔着好几扇门在念“正幕”。顾见微分不清是余响还是自己听错。闻筝忽然抓住她的手,把她往据点里拖,力气比刚才在焦糊门前还大。
“进去。”闻筝说。嘴唇都没怎么动。
顾见微被她推进门里。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磨砂玻璃门后的影子还站在原地,连姿势都没变。闻筝在她身后把门带上。锁舌落下前,她听见外头灰廊的钟响了一声,短促,像有什么人在报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