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在后半夜停的。
李长剑靠着庙门口那半扇歪门板睡了一觉,迷迷糊糊之间听见雨水打在瓦片上的声音从密变疏,从疏变稀,最后彻底断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庙门外面透进来一层灰蒙蒙的天光,不是太阳出来了,是云层裂开了一道缝,把天光从缝隙里漏下来铺在湿漉漉的山路上。
空气里满满的都是雨水洗过的清冽味道,混着泥土和草根被泡透之后散发出来的那种涩涩的、带着点甜的潮气。
他把身上披着的那件暗红色披风折好叠起来,放在缪祀歌昨晚靠坐的那块石头旁边。她在庙里另一角靠着墙睡着了,头微微侧着,碎发垂下来遮住半边眉眼,呼吸均匀。
李长剑站起来的时候脚底踩到一小片被雨水浸透的泥地,脚趾在草鞋里蜷了一下,那股凉意从脚底直窜上来让他清醒了不少。他走到庙门口推开了那扇歪着的门板。
雨后的山跟之前完全是两副模样。树叶上挂满了水珠,在灰蒙蒙的天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山路变成了一条深褐色的泥带,表面那层被雨水冲刷过的土壳光滑得像上了一层釉,踩上去软软的但不粘脚。
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贴着地面游动,把远处的树影和山脊的轮廓都罩得模模糊糊,近处的几棵老松树的枝干被雨水洗得发亮,松针尖上挂着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滴。
李长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凉丝丝的雨水气和松木的清香味灌了满肺,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清醒透了。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脖子,听见身后的庙里有动静诅萱在揉着眼睛坐起来,银镯子碰到青石台面叮地响了一声,然后是一个软绵绵的哈欠。
轩辕离歌已经站起来了,她把披风抖了抖挂回肩上,正在弯腰把膝盖上沾的干草屑拍掉。缪祀歌也醒了,她伸手把叠好的披风拿起来看了看,没有多说什么,系回自己肩上。
四个人整了整东西从山神庙里走出来的时候,天又亮了一层。云层裂缝正在扩大,天光从缝隙里一片一片地铺下来,在山路上投出明暗交错的斑影。
空气里还有雨后的湿气,但已经没有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闷了,山风从林间穿过来带着一股草木被雨水泡透之后重新呼吸的新鲜气息。
李长剑把草鞋在路边一块干石头上蹭了蹭底上的泥,然后踩上了那条湿漉漉的山路。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之后,山路开始缓缓下坡。两边的树木从杂木林逐渐变成了更高大的阔叶树,树冠交错重叠,枝叶在头顶上方织成了一道密密的天幕。
越往深处走雾气越浓,但不闷,薄薄的贴在地面上,被人的脚步搅动起来翻卷着又缓缓落下。
诅萱走在队伍中间,她走了一阵之后忽然放慢了脚步,侧着头像是在听什么:"前面有流水声。"
确实有。不是那种哗哗的急流,是一道细细的、缓缓的、从石头缝隙里渗出来又汇拢成一条小径的涓涓细流声,在潮湿的雾气里传得格外清晰。
又走了一小段之后,山路在前面收窄成一道被两侧岩壁夹住的口子,岩壁上爬满了墨绿色的苔藓,水珠顺着苔藓边缘慢慢往下渗,在岩根处汇聚成一道道细线滴落下去。
那道口子的尽头豁然开朗一片被岩壁环绕的低洼谷地展现在眼前,谷底长满了深绿色的藤蔓和不知名的阔叶植物,藤蔓之间露出一小片暗色的岩面。
雾气在谷地中央缓慢地盘旋着,像一个懒洋洋的漩涡,把从岩壁缝隙里渗进来的光线搅成柔软的一团。
轩辕离歌站在谷口停住了。
她看着那片被雾气和深绿色覆盖的谷地,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心里说了句什么。
她从袖口里掏出那个采药人给的小布袋在手里握了一下,然后迈步踏进了谷口。脚下的土质变了,从硬实的山路变成了软软的黑泥,踩上去微微陷下去一点,草鞋的边缘沾上了黑色的湿泥。
她沿着谷底那面长满苔藓的石壁慢慢走过去,目光在岩壁上的苔藓和藤蔓之间移动着,每一步都走得慢,像是在辨认什么很细微的痕迹。
她走到一面略微内凹的石壁前面停住了,蹲下来,伸手拨开一簇垂下来的深绿色藤蔓,藤蔓后面的岩缝里露出一小截褐色的、带着细密环纹的东西拇指长短,比筷子略粗一些,顶端微微弯曲,在湿润的空气中浮着一层极淡的水光,像是刚从石头里长出来的。
轩辕离歌的手指停在那截东西的旁边,没有立刻碰它。
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伸手把那截东西从岩缝里摘了下来,动作很轻,像是在摘一根刚冒出来的嫩芽。
她把那截东西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放进了腰间的布袋里,系好袋口,站起来转身走回谷口。
李长剑靠在谷口旁边的一块石头上,看着她走回来。
她的脚步比进谷的时候轻了些,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高兴还是释然,但那种始终悬着的紧绷感从她肩头卸下去了一小截,整个人看着比之前松了半寸。"找到了?"他问。
"找到了。"轩辕离歌的声音还像平时一样轻,但尾音多了一点点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弧度。她把布袋在腰间系紧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的诅萱和缪祀歌:"走吧。回去了。"
"你不在这儿多待一会儿?"李长剑从石头上直起身。
"找到就行。回去再处理。"她已经转身往谷口外面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点点,披风边缘扫过路边的草尖,沾了几粒水珠又掉了。
李长剑跟上去走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穿过那道被岩壁夹住的口子。
诅萱和缪祀歌跟在后面,四道脚步声在潮湿的山路上重新响起来,节奏比来的时候快了半拍。雾气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把谷口的轮廓重新遮进一片朦胧的灰白色里。
走出谷口老远之后,李长剑在前面拐弯的地方停下来等了一下,等后面的人跟上来跟齐了,才继续往前走。
他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什么,偏头看了一眼轩辕离歌:"那东西你昨晚是不是在庙里就已经猜到大概长啥样了?"
轩辕离歌没有回答,但她低头走路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在晨光里闪过就又平了。
诅萱从后面蹦上来,银镯子叮叮当当地响着,她歪头看了一眼轩辕离歌的布袋,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山影:"现在呢?回去了吗?"
"回去。"李长剑抬头看了看前方被雨水洗过的天空,云层正在散开,大片的淡蓝色从裂缝里露出来,阳光斜斜地穿过树冠落在地面上,把山路照得湿漉漉发亮,"找个镇子,吃碗面,然后再想想接下来去哪儿。"
缪祀歌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旧剑挎在背上,阳光落在她的肩头上。
她没有回答"接下来去哪儿"的问题,但她跟上去的时候步伐比平时稍微快了一小步,正好走到了他旁边的位置,跟他并肩。
风吹过来把雨后山林的清冽气息卷了满路,远处隐约能听到一阵鸟鸣,长一声短一声的,像是在互相喊话。
山路在前面拐了个弯,弯道那边透过来一大片明亮的日光,被雨水洗过的树叶在光里亮得像一面面小镜子。
四个人一前一后地拐过了那道弯,脚步声在湿润的山路上一下一下地响着,渐渐被晨光和鸟鸣融成了一片暖融融的背景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