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江城往西南方向走，头半天的路还算宽。

　　青石板延伸出镇子之后变成了压实的土路，路两旁还能看见稀稀拉拉的田地，田埂上有人弯腰插着什么菜苗。

　　四个人走得快，日头还没升到头顶就出了那片开阔地，官道在前面收窄成一条弯弯曲曲的山路，路面的土变深了，踩上去比城里的路软了几分，脚底落地的时候能感觉到泥土被晒了一上午之后表面干裂开又在下层保持潮润的触感。

李长剑走在最前面。他今天换了双鞋，是在江城码头边上买的草鞋，用浸了桐油的麻绳编的，结实又透风，比他原来那双被缪祀歌补过的运动鞋更适合走山道。

　　那双旧运动鞋他没有扔，塞在布袋里挂在了腰间，说是留着以后进城了还能穿。买了干粮、水囊、几块防雨的油布和一小包跌打药粉之后，他摸着袋底最后几枚铜板数了数，心说这段路走完得找点活儿干，不然下回连面都吃不起了。

山路两侧的树渐渐密起来。先是一丛丛矮矮的灌木，枝条横伸出来挂住衣摆和袖口，走的时候得不时用手拨开。

　　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之后灌木换成了杂木林，树干歪歪扭扭的挤在一起，树冠织成一片不怎么透光的顶盖，把午后照进来的阳光筛成一道道细长的光柱子落在落叶和苔藓覆盖的地面上。

　　空气里的湿度明显增加了，有一股浓重的泥土和腐烂树叶的气味，混着树根底下冒出来的潮气贴在人脸上，凉丝丝的。

诅萱走在队伍中间，她的草鞋踩在湿漉漉的落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她走了一段之后忽然停下来，弯腰从路边的草丛里拔起一根开着小白花的草茎看了看，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这个不是毒草但闻着跟我们寨子西边那片坡上的东西有点像。"

"你们寨子西边也有这种林子？"李长剑在前面拨开一根横挡的树枝问她。

"有。但是没有这么湿。"诅萱把草茎放下来继续走，"我们那边雨季来之前山里也是干的，下雨要等秋天你们这边的山不对劲，连树根底下都在往外冒水。"

她的话音刚落，头顶的树叶缝隙里传来一声沉闷的雷响，不近，像是隔了好几座山头在滚，但声音压得很低，闷闷的，像有什么大东西在云层后面翻了个身。

　　李长剑停了一下，抬头从枝叶的缝隙里看了一眼天刚才还隐约能看到淡蓝色的天光，这会儿已经变成了一片均匀的灰白色，云层压得很低，边缘带着一点暗沉沉的铁青色。

"加快点步子。"他把挡在面前的树枝拨到一边侧身挤过去，"找个能避雨的地方。"

他刚说完这句话，雨点就落下来了。

　　第一滴砸在他额头上，凉得他缩了一下脖子，第二滴落在肩头，第三滴第四滴紧接着噼里啪啦地打下来砸在树叶上，起先还能数得清间隔，几个呼吸的工夫就变成了密密的连成一片的声响，像有谁在上游拧开了一道看不见的水闸。

　　他把布衫兜起来盖住头快步往前赶了几步，后面三个人也跟了上来，脚步踩在落叶和泥水混在一起的路面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路边出现了一座半塌的石头山神庙，门板剩了半边歪在门框上，屋顶的瓦片掉了大半，但檐下的那一片空间勉强还能遮住人。

　　李长剑侧身从那扇歪着的门板旁边挤进去，抖了抖布衫上的水珠，转身把门板往门框方向拉了一下，遮住了大半面的风雨。

　　另外三个人跟着挤了进来，站在庙里那片被漏雨打湿了一半的泥地上，各自拍着身上的水珠。

诅萱的头发湿了大半，额前的碎刘海贴在脑门上，她抬手把刘海往两边拨了拨，又拍了拍蛊篓子上的水滴，确认盖子严实才松了口气。

　　轩辕离歌的披风吸了水变得沉甸甸的，她解下来挂在门板边缘的一根凸起的木钉上，让它往下滴水。

　　缪祀歌进来之后靠着墙站定，从腰间抽出一块干布擦了擦剑鞘上的水珠，又把湿了的披风下摆拢了拢让水顺着流到地上。

李长剑站在门口那半边门板旁边，把布衫脱下来拧了一把水，拧完又套了回去，湿乎乎的贴在身上凉得他嘶了一声。

　　他靠在门框边往外看了一眼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白茫茫一片水幕从天上灌下来，砸在庙前那片泥地上溅起一层雾气，远处山影完全被雨帘吞没了，什么都看不见。

　　雨水顺着屋顶破了的瓦缝往里渗，庙里地面上开始出现几道细细的水流，沿着泥地的低洼处往墙角淌下去。

"这雨"诅萱蹲在庙里一块相对干燥的石头上，把蛊篓子放在膝盖上护着，"比我们寨子那边的暴雨还大。你们中原的雨都是这样的？"

"不一定。"李长剑靠在门框上，看着外面那层白茫茫的水幕，"但山里的雨说来就来，说大就大。等一会儿就好。"

轩辕离歌靠着另一面墙站着，雨水顺着门板边缘滴落到她脚边很近的地方，她缩了一下脚避开那道水线。

　　她从怀里摸了摸，掏出那个采药人给的小布袋查看了一下布袋外层沾了些潮气但里面还是干的，她重新系好收进袖口最里层。

缪祀歌在庙里转了一圈，在墙角一堆碎瓦片底下翻出来几根干柴，虽然不多但够用。

　　她把干柴拢在庙中央相对干燥的一小片地面上，从腰间摸出火石打了几下，火星溅出来落在干柴边缘的枯苔藓上冒了一缕白烟，她又打了几下，火苗终于抖抖地蹿起来舔着柴枝的边缘慢慢烧开了。

　　火光照亮了庙里那一小片空间，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石壁上随着火苗轻轻摇晃。

"过来烤烤。"李长剑冲诅萱和轩辕离歌招了一下手，自己也从门框边挪到火堆旁边蹲下了。

　　火光的热气扑在湿布衫上，布料表面开始冒出一缕缕极细的白汽，水汽顺着布纹往上蒸腾，带着一股布料被烤干时特有的淡淡焦味。

　　诅萱把蛊篓子放在离火堆稍远一点的地方，自己凑近了伸手烤着，银镯子被火光照得发亮。轩辕离歌也过来了，把湿了的披风从木钉上取下来搭在自己膝盖上翻面烤着，动作不紧不慢。

李长剑蹲在火堆旁边，看着火苗舔着柴枝慢慢烧旺起来。

　　外面的雨声还在持续着，但比刚才稍微小了一些，能听出雨势从密转疏的细微变化。

　　他伸手拿起一根细树枝拨了一下火堆边缘的一片碎瓦，瓦片底下一小撮潮气被火烤干发出呲的一声响。

"这雨估计还得下一阵。"他抬头看了看庙顶那些漏水的缝隙，雨水从瓦片缝隙里渗进来断断续续地滴落，在泥地上砸出一排浅浅的小坑。"不急，等雨小了再走。"

　　他往火堆里加了一根枯柴，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火光在他们之间跳动，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暖融融的，外面山雨还在密密地下着，水声和雷声混在一起传进庙里，但被那堆火隔开了一层，像是把一个世界分成了两半。

　　轩辕离歌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指，雨水从门板边缘一滴一滴往下落，节奏渐渐慢了，雨势正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