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暮色从山脊线上漫下来把天空染成了一大片深浅不一的橘红色。
田埂两边的麦田被晚风推着翻起一层层金色的波浪,声音沙沙的像是有人贴着地面在说话。
泥土的气息混着干草和野花的淡香,在路上铺了一层温温热热的暖意,连脚步踩上去都比晌午时轻快了几分。
李长剑走在最前面,布衫的袖口被晚风吹得微微鼓起来,他走几步就把额前的碎发往后拨一下,拨了三四回之后索性不拨了,任它们在风里晃着。
他走了大约半炷香之后回头看了一眼缪祀歌跟在他身后大约两步远的位置,披风边缘被风掀起来一角又落下。
轩辕离歌和诅萱并排走在后面更远一点的地方,诅萱正踮着脚从路边的野草尖上摘什么小东西往蛊篓子里放,嘴里还念念有词,轩辕离歌低头看了她一眼,脚步放慢了一点等她。
"前面有座桥。"李长剑转回去继续走,远远看见土路前方横着一条不怎么宽的河,水声潺潺的,河面在暮色里泛着碎金一样的光。
一座木桥架在河上,桥板铺得不算密,缝隙里能看见底下灰白色的水流。他踏上桥板的时候桥身吱呀响了一声,木板在脚下微微颤了一下。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低头看向桥板边缘。
桥板侧面刻着一行字,刻得很浅,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刀尖随手划出来的:"行到此桥者,与我同病。"字迹被风蚀了一部分,有几个笔画已经模糊了,但整体还能辨认出来。
李长剑蹲下来用指尖摸了一下那行字的凹痕,刻进去的时间不短了,边缘被雨水和风打磨得圆润。
"这写的啥?"诅萱从后面凑上来,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她认字不多,一个字一个字读得磕磕巴巴:"行……到……此……桥……者……"读到第五个字的时候卡住了,"后面是啥?"
"与我同病。"缪祀歌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她站在桥头没上桥,隔着几步的距离扫了一眼那行字,"刻这个的人估计心里有事。"
李长剑又看了一会儿那道字痕,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桥板在他脚下吱呀吱呀地响,走到对岸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暮色里的桥面那行字已经在昏暗中看不清了,但他记住了那四个字:与我同病,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过了桥之后土路变得更窄了,两侧的麦田换成了稀疏的杂树林,树都不高,歪歪扭扭的长着,枝干上挂着暗绿色的藤蔓。林子里有鸟在扑腾翅膀的声音,偶尔一声短促的叫声划过暮色就消失了。
李长剑走着走着忽然感觉到右臂侧面一阵细细的刺痛,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小臂布带还绑在那里,袖口的破口处露出一小块布带边缘,暗红色的布面上洇开了一小圈极淡的痕,像是伤口又往外渗了渗血。他活动了两下手指,疼是有点疼但不算重,就没太在意。
走在他身后的缪祀歌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在那圈洇开的淡痕上停了一瞬,然后快步赶上去走到他旁边,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手给我。"
"啊?"
"手。"
李长剑看了她一眼,她面无表情的,但语气里不带商量的余地。他犹豫了一下把手递过去。缪祀歌从袖口里抽出一条新的布带,把他原先绑的那条拆下来重新缠了一遍,动作利落干脆,缠得比他自己绑的紧一些,但松紧掌握得刚合适,像做过很多次一样顺手。
她缠好了之后把布头压进边角里打了个结,然后松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李长剑低头看了看重新绑好的布带,又看了看前面那个已经走出去几步的暗红色背影,抿了抿嘴,跟上去走在她旁边:"你随身带这么多布带?"
"顺手。"
"你每次都说顺手。"
"你不信?"
"信,信。"李长剑举了一下右手,"顺手顺手。"
她没说话,但嘴角那一点细微的弧度在暮色里一闪就灭了,像河面上被风吹皱的一瞬波纹。
又走了一炷香的工夫,林子疏了,前面出现了一大片开阔的河滩地,河滩上铺满了大大小小的鹅卵石,水流从中间穿过去发出一片哗哗的声响。
河滩边有一棵歪脖子老柳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住,枝条垂下来拂在水面上,被水流带着一荡一荡的。树底下有一片平整的草地,草不高,干爽洁净,旁边还堆着几块被水流冲磨得光滑的大石头。
李长剑走到柳树底下站定,四下看了看:"这儿行,今晚就在这儿歇吧。有水有树有石头,比破庙强多了。"
诅萱欢呼了一声,把蛊篓子放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然后脱了草鞋挽起裤腿踩进了浅水里,脚尖探了一下水温,缩回来又放进去,嘴里嘶嘶地吸着气,银镯子在水声里叮叮当当地响了一串。
轩辕离歌在柳树旁边的草地上坐下来,靠着树干把披风拢了拢,闭上了眼睛。缪祀歌在河滩边找了几根干枯的树枝拢成一堆,打了火石点着了。
火升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了,河面上只剩最后一抹暗紫色的天光在水流里晃着。火苗舔着枯枝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橘红色的光照亮了柳树下那一小片空地。
李长剑在火堆旁边坐下,把手伸出来烤了烤,火苗的热气扑在掌心里暖融融的。
他靠在老柳树的树干上,仰头从枝条缝隙里看了一眼夜空深蓝色的天幕上已经亮起了几颗星,不密,稀稀拉拉的,像有人随手撒了一把碎银在绸布上。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以前在老家的时候,夏天的晚上也这样。"
没人接话,但他知道她们都在听。
"我爷爷喜欢在院子里坐着看星星,坐在那把藤椅里抽烟袋锅子,烟丝烧完了也不走。我有时候坐在旁边陪他,他也不说话,就看天。"李长剑的声音被火堆里的噼啪声盖了一截,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知道他还在不在那边了。"
火堆里蹦出一颗火星溅在草地上很快就灭了。诅萱从浅水里走出来在草地上坐下,脚上还滴着水,她把脚踝上的银镯子摘下来拿在手里擦了擦水珠。
轩辕离歌睁了一下眼又闭上了,睫毛在火光里映出细密的影子。缪祀歌坐在火堆的对面,隔着跳动的火焰看着李长剑的脸,他的半边脸被火光映得发暖,另外半边藏在柳树的阴影里,但嘴角是平的,表情里没有太多伤感,只是安静。
"你想回去吗?"缪祀歌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像是怕吵到什么。
李长剑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还落在天上那几颗星星上。
"以前挺想的。天天想。做梦都想。"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火堆上,跳动的火苗在他瞳孔里晃成两小簇橘红色的光点,"现在嘛"他伸手拨了一下火堆里的一根木柴,火星溅起来又落下去,"现在觉得这边好像也还行。
面比那边的香,天比那边的蓝,路比那边的宽。"他笑了一下,偏过头看向火堆对面的缪祀歌,"人比那边的好。"
缪祀歌隔着一堆火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映着两簇缩小的橘红色光,她什么也没说,但拿树枝拨火的动作停了一瞬。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流的凉气和湿漉漉的草叶味。
火堆里的木柴烧了一阵又塌下去,重新迸出一蓬火星之后慢慢稳定成一团暖融融的暗红色炭光,把柳树底下的四个人拢在一片安静的光晕里。
诅萱靠着蛊篓子已经迷迷糊糊了,脑袋一点一点的,银镯子偶尔碰一下发出极轻的叮声。轩辕离歌靠着树干呼吸均匀,嘴角是平和的弧度,像是睡着之前想通了什么。
缪祀歌坐在火堆对面,把旧剑横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火苗上,但李长剑知道她没有睡着,因为她的眼睛是睁着的,在火光里亮得像两小颗反光的黑石子。
李长剑靠着老柳树把双手枕在脑后,仰头透过枝条的缝隙看着夜空里慢慢多起来的星星。
风在柳条之间穿梭,水流在不远处哗哗地响着,火堆里偶尔蹦出一声极轻的噼啪,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像是这个世界特意为他留出来的一个角落。他呼了一口气,那一口气在夜风里散成白雾又迅速消失了,没有留下痕迹。
但他知道这个晚上会留在记忆里,跟他在东北老家的那些夏天晚上一起,变成他往后日子里的某个角落。
他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还是弯着的。"江湖挺大的。"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但也还行。"
火堆又噼啪响了一声,把最后的橘红色光晃动了一下。
柳条垂下来在水面上拂过,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又合上,在水声和夜风里融进远远近近的夜色里,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