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岭的山口比李长剑想象的要窄。
两道灰白色的石壁从两侧夹过来,中间只留了一条三四丈宽的土道,道两侧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风从山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吹得草叶子贴地倒伏。
土道尽头是一排粗木搭成的简易拒马,木尖削得很糙,但一根根戳在那里倒也结实,拒马后面站了大约三四十号人,清一色青衣滚边袍。
手里攥着兵器,有人拿刀有人拿剑有人攥着长棍,排面不算整齐但排得挺密,把整个山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带头的那个人李长剑一眼就认出来了。
山羊胡,腰悬长剑,站在拒马后面正中央的位置,两只手扶着拒马的横木,下巴微微抬着,努力做出一副"我很镇定"的表情。
但他的嘴角在抖,眼皮在跳,扶着横木的指节因为攥得太紧而泛着白,李长剑隔着二十丈都能看见那几根手指在微微发颤。
李长剑停下来回头看了看身后三个人,咧嘴笑了一下:"看见没?老熟人。"
缪祀歌看了一眼,面无表情:"他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
"吓瘦的。"
轩辕离歌从后面走上来,目光越过李长剑的肩膀扫了一眼山口那边的阵势:"三四十人,排得挺密,硬冲的话"
"不用硬冲。"李长剑把布衫的袖口重新扎紧了一下,活动了活动手指,"你们几个在这等着,我去跟他打个招呼。"
他抬脚就往拒马那边走,步子不快不慢,双手揣在布衫侧袋里,跟散步似的。
他走过去的时候那三四十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的身上,有的人握刀的手紧了一下,有的人往后挪了半步,还有几个人的目光顺着他的身形往后飘,落在远远站在原地的三个姑娘身上,又赶紧收回来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绷紧了的味道,像一根被扯到极限的弦,稍微再多一点力就会断。
李长剑走到拒马前方大约三丈远的地方停住了,抬头看着对面的山羊胡,脸上的表情很放松:"大哥,好久不见。"
山羊胡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嘴唇张了张,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擦木桌:"站、站住此路不通。"
李长剑歪了歪头:"上次没打够是不是?"
这四个字一出来,山羊胡的腿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
他扶着拒马横木的双手从苍白变成了青白,指节几乎要戳破皮,整个人的重心不由自主地往后偏移了半寸。
他身后那些青衣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手里的刀已经放低了,有人脚尖朝外挪了一小步,排面明显松动了。
山羊胡咽了一口唾沫,嗓子里挤出一声含糊的喉音,像是想说什么硬话又说不出来,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脱口而出的是一声明显走调了的:
"少、少侠饶命。"
李长剑乐了,嘴咧开的角度挺大:"大哥你态度转变得挺快啊。行,让开路让我们过去,咱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山羊胡低着头,肩膀微微塌下来,两手从拒马上慢慢松开垂在身侧。
他朝旁边让了半步,又让了半步,身后的弟子见状纷纷往两侧退开,拒马中间很快就空出了一条一人宽的通道。
可就在山羊胡侧身让道的一瞬间,他身后的一名壮汉忽然暴喝一声"叛徒",手里一柄开山斧猛地朝山羊胡的后颈劈了下去。
斧刃带着风声呼啸而下,又快又狠,看得出来这一斧蓄谋已久。
李长剑动了。
他脚尖一点土路,身体从原地弹出去,一步跨过三丈多的距离冲到拒马前面,右手探出扣住那只斧柄的下缘往上托了一下斧刃改了方向贴着山羊胡的后脑勺擦过去,削断了几根头发。
同一瞬左手握拳砸在那壮汉的胸口,"咔嚓"一声闷响,壮汉整个人往后倒飞出去砸倒了后面三四个人,开山斧脱手飞出钉在一棵老松树的树干上,斧柄嗡嗡颤了半晌。
后面又冲出来两个人,一人持刀一人拿棍,朝李长剑左右夹攻。
李长剑侧身让过刀锋,抬手一架挡住当头砸下的木棍,反手一拧把棍子夺了过来顺势横扫,"啪"的一声砸在刀手的腰侧。
那人横着飞出去撞在石壁上滑坐下来;拿棍的被夺了武器还没反应过来,李长剑已经一棍杵在他胸口把他顶出去三步远,棍子随手往地上一插,插进去半尺深。
三息不到,三个人全倒了。
山口的空气又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那柄插在树干上的开山斧还在嗡嗡地颤。山羊胡蹲在地上捂着后脑勺,脸色苍白,嘴唇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李长剑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你手底下有自己人想杀你。你这活儿干得也太憋屈了。"
山羊胡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眶里一圈红,声音嘶哑:"我、我本来就是被逼的……懿月派人监着我"他猛地扭头看向那些青衣弟子中间一个不起眼的矮个子,"他!他是血月宗的人!混在我们门里"
那个矮个子已经往后退了好几步,手正摸向腰间信号筒。李长剑没回头,手往地上一抄捡起一根断木枝随手一掷,木枝飞出去"啪"的打在矮个子的手腕上,信号筒脱手飞出去老远。
矮个子捂着手腕惨叫着蹲了下去。
李长剑站起来扫了一眼剩下的那些人青阳门弟子们已经纷纷丢了兵器,有人抱头蹲下,有人靠墙站着举手投降,还有人直接趴在了地上。
山口前的一片空地上再没有站着的人。风吹过土道,把几根被踩断的野草卷起来飘向远处。
李长剑扭头朝后面招了招手。缪祀歌、轩辕离歌、诅萱三个人从远处走了过来,穿过空空荡荡的拒马通道,鞋底踩过那些被丢在地上的刀剑棍棒,脚步声清脆地在石壁之间回荡。
诅萱经过那只钉在树上的开山斧时,还踮起脚看了一下斧柄的木头,小声说了一句:"这个斧头不错。"
李长剑回头:"你要?"
"太大了,我带不动。"
"那以后给你打个小号的。"
诅萱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等办完正事儿。"李长剑一边说一边把山羊胡从地上拉了起来,拍了拍他肩上的土,"给你个任务,行不?"
山羊胡哆嗦着问:"少、少侠您说"
"帮我们看着这帮人,别让他们追上来。你们青阳门有多少人被血月宗掺了沙子你自己慢慢查。但我出来的时候不希望看见你在后面堵我。"
山羊胡连连点头:"是是是,少侠放心!我、我这就把他们按在原地,一个都不放出去"
"行了,走吧。"李长剑松开他,转身往山口里面走。土道穿过石壁之后忽然开阔起来,山势向上攀爬,两侧的灌木丛越来越密,脚下的路也变成了碎石坡。
他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三个姑娘,四道脚步声在碎石坡上起起落落地响着,越来越远。山羊胡靠在那根被斧头钉过的松树旁边,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石壁拐角,好半天才缓缓吐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似的贴着树干慢慢坐了下去,手里攥着一把湿漉漉的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发抖的手,又看了看地上那柄还在颤的斧头,额头上的冷汗一滴一滴地往下淌,砸在裤腿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的湿痕。
风从山口灌进来吹动他鬓边的碎发,他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喉结上下动了一下,然后弯下腰把地上的剑捡起来,又慢慢站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