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里路走了大半天。不是路远,是李长剑走得慢他每隔一段就要停下来看路边的野草、揪两片叶子闻闻、或者对着山脊上飞过去的一只鹰发一会儿呆。
缪祀歌也不催他,就走在前面或者后面,始终保持着一丈左右的距离,她走快了就放慢两步等他,他走慢了就停下来系鞋带虽然她的布鞋压根没有鞋带可系。
日头从头顶挪到西边的时候,土路拐了个弯,前面出现了一片连绵的矮树林子,树不高,稀稀拉拉的,林间能看见一条被踩出来的小径弯弯曲曲往深处走。李长剑站在路口望了望:"这路怎么走?绕还是穿?"
缪祀歌走到他旁边,目光在林子里扫了一圈:"穿过去省半天路。但林子里容易藏人。"
"藏人?"李长剑乐了,"那太好了,我正好想找人问问前面镇子还有多远。"
他抬脚就往林子里走,缪祀歌没拦,跟在后面。林子里的光线暗了不少,头顶的枝叶把太阳筛成碎光,一片一片落在泥地上,像打翻了的铜钱。
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草木味儿,混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若有若无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腐烂又被风卷起来散了。
李长剑吸了吸鼻子:"你闻着没?"
"闻着了。"缪祀歌的手搭上了剑柄,"有人。"
话音未落,一道紫黑色的气浪从林子深处扑面而来。那气浪来势极快,像是有人从暗处狠狠泼了一盆浓稠的雾,迎面糊了李长剑满脸满身。
紫黑色的雾里裹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说不上是苦还是辣,钻进口鼻的那一瞬整个鼻腔像被针扎了一遍,眼睛也辣得生疼。
李长剑站着没动,下意识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了雾散得很快,三息就没了,他的脸上身上罩了一层薄薄的紫灰色粉尘,像被洒了一层面粉。
他抬起袖子擦了擦脸,低头看了看袖子上的灰紫色痕迹,然后抬头望向林子深处。
一个黑衣姑娘从一棵老槐树后面转了出来,手里捏着什么东西,另一只手虚虚地抬着,掌心里还有一缕紫黑色的气正在慢慢消散。
她个子不高,偏瘦,肩窄得厉害,整个人缩在那件深紫色的长裙里显得格外单薄,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竹竿。
她的脸是那种乍一看柔和、细看却有些疏离的五官,肤色偏白透青,颧骨下面隐约能看见细小的青色血管纹路,一双眼睛颜色比普通人浅一些,在暗处看人的时候幽幽的,像两口浅潭。
她盯着李长剑,盯着他脸上身上的紫灰色粉尘,盯着他毫无变化的脸色和呼吸节奏,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缪祀歌已经拔剑了,剑尖直指那黑衣姑娘,正要往前迈步,李长剑抬手拦住了她:"别急。"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那黑衣姑娘面前大约四五尺远的地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层灰紫色的粉末,伸手在衣襟上抹了一把,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抬头看她:"你这啥玩意儿?"
黑衣姑娘没回答,而是反问道:"你中了我的毒,怎么还能站着?"
"啊?"李长剑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灰粉,"这是毒?"
"七虫散混断肠草的霜粉,沾身即入皮肉,普通人三息之内就会浑身麻痹、口不能言。"
黑衣姑娘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咬得清楚,像是这句话她已经对别人说过很多遍了,说多了就成了习惯,"你"
"三息了?"李长剑数了数,"那我咋还站着?"
黑衣姑娘不说话了。她盯着李长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虚抬着的手放了下来,掌心里那最后一缕紫黑色的气也散了。
她往后退了小半步,后背抵在那棵老槐树的树干上,袖口微微滑落,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腕骨突出得有些过分,皮肤下面那层淡青色的血管纹路一路延伸到指尖。
李长剑拍了拍衣襟上的粉,灰紫色的尘土簌簌落了一地,他拍完抖了抖布衫的衣摆,抬头看着那黑衣姑娘:"你这毒挺带劲儿啊,能批发不?"
黑衣姑娘愣在当场。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反复了两三次,最终挤出来一句极轻的话:"你是不是有病?"
"我正常得很。"李长剑往前又凑了半步,歪着脑袋看她,"你是被追杀的?跑这儿躲着?"
黑衣姑娘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后持剑的缪祀歌,目光来回两趟,最后落在李长剑那张笑眯眯的脸上。她的手指在袖口里动了动,像是想再捏一记毒粉,犹豫了一下又松开了。沉默了一会儿,她说了一句:"你们也躲。"
"也?"李长剑回头看了看缪祀歌,又转回来,"你也被人追?"
黑衣姑娘没直接回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掌心里残留着一小片暗青色的淤痕,像是什么毒物留下的印记。
"我叫轩辕离歌。"她说,声音又轻又薄,像是怕说重了会碎,"我练的是百毒神功。"
李长剑点了点头,蹲下来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了,拍了拍旁边的另一块石头:"你坐下来慢慢说。你练毒功,追你的那些人就是"
"正道。"轩辕离歌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疲惫,"他们说我是毒娘子,是邪教妖人,见之当诛。"
李长剑看了看她的脸色,又看了看她握在手里那个小小的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什么东西。"你杀人了?"
"杀了。"轩辕离歌的目光垂下去,落在自己脚尖前的地面上,"他们先动的手。他们先拿刀砍我,我不能不还手。"
"那不就完了。"李长剑说,"他们砍你你还手,你没错。他们叫你毒娘子,你练的这功叫百毒神功,毒娘子这外号也没起错"
轩辕离歌猛地抬头看他,眼睛里的光锋利了一瞬:"你"
"但叫毒娘子又不是你的错。"李长剑摊了摊手,"名字是你练的功、又不是你的人,你是好人还是坏人跟练啥功没关系。
我练的是阴阳决,这名字听着也跟邪功差不多,但我这不还好好地坐这儿跟你唠嗑呢么?"
轩辕离歌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双颜色浅淡的眼睛里锋利的锐光一点一点软了下去,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困惑,又像是什么很久没见过的光在她眼底亮了一下又熄了。
她攥着布包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声音比刚才还要轻:"你不怕我?"
李长剑拍了拍屁股站起来,一脸认真:"怕啥?你又毒不死我。"
轩辕离歌再次沉默了。她抬眼看了看李长剑,又看了看他身后一直持剑而立、一句话没说的缪祀歌,目光在两个之间转了一圈。她抿了抿嘴,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你们要往哪儿走?"
"北边。"李长剑往林子外面指了指,"前面有镇子,有面吃。"
轩辕离歌垂下眼想了想:"我能跟你们走一段吗?我往北边去也有事。"
"啥事?"
"找一个人。"轩辕离歌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几乎被林子里的风声淹没,"找一个欠了我东西的人。"
李长剑看了她一眼,没追问欠的是什么东西,也没问她找到之后要干嘛。
他只是把腰间那个灰布袋子调整了一下位置,转身往林子外头走:"那走着呗。正好三个人赶路热闹点。"
走了两步他回头又补了一句:"对了,你那个毒粉,真不能批发?"
轩辕离歌怔了一下,嘴角极细微地动了一动那是一个很浅的弧度,不像是笑,更像是一种不熟悉的肌肉运动,像很久没笑过的人在试着回忆那个动作该怎么做。
她垂下眼,把手里的小布包系回腰间,跟了上去。她走路的步子很轻,落地几乎没有声音,比缪祀歌的脚步声还轻,像一只踩在枯叶上的猫。
三个人在矮林子里一前两后地走着,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风吹过树梢,把那些紫灰色的粉尘吹散在空气里,再也看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