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安乐回到泥洼村时,周围她熟悉的同村人都以一种相似的神情看着她,却又不说话。那些人似乎很想说些什么,又因为某些事情不能说出来。
她回到家时,狗恹恹地趴着,屋里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她先去到母亲的屋里,没有人。她抬头看向窗口,窗子上有一个破洞,碎裂痕迹向外扩散,还沾着一些血迹。丁安乐小心翼翼地绕过床,只看见不知是谁的血迹滴了一路。
丁安乐心头一紧。
她缓步退出房间,吞了口唾沫,又走到父亲卧室的门口。
门锁有被破坏过的痕迹,旁边被凿了个洞。恶臭的气味从屋内隐隐飘出,犹如误入了茅厕。丁安乐推开门,房间里没有人。
窗户像母亲屋里那扇一样从外面被打碎,房屋里凌乱得像是好些日子没有收拾了。
丁安乐环屋走了一圈,除了血迹什么都没有发现。
家里遭强盗了吗?她连忙出门,想要询问隔壁的李奶奶这几天发生的事。由于李奶奶的儿子李春睿和父亲冯友乾关系很好,丁安乐也常跟着父亲去李奶奶家串门,因此丁安乐和李海垚关系也还不错。
可她又一次碰壁了。李海垚家的院子大门敞开,房子的门也开着个缝,一道血迹从门内延伸到门外。丁安乐觉得大事不妙,立刻在房屋内一顿搜索。但结果与自家一模一样——没有一个人。
丁安乐跑出房门,险些迎面撞上一个老太太。她急忙退开一步赔礼道歉:“抱歉抱歉,我刚才没看清路。”
老太太却没责备她,只是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转身欲离开。
这位老人家好像知道些什么。丁安乐意识到这一点后,立刻赶了上去,将老太太拦住:“婆婆,您知道这家人去哪儿了吗?”
老人看着丁安乐,又是一阵唉声叹气,才说:“你真想知道?”
“当然!”丁安乐想都没想就这样说了。
“这家人,已经死绝喽。造孽啊……”
……死绝了?丁安乐脑袋里嗡嗡响。这老人家说的话,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怎么会呢?李海垚一家有老有小的一共四个人,怎么就这么突然地都去世了?说来,最小的那个孩子李丰钰,好像也就五六岁吧?还没上小学呢。
丁安乐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追问:“您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老奶奶一副悲从心来的模样,阖上那因年长而变得松垮的眼皮,摇了摇头:“他们家惹上凶煞喽……造孽啊!”
说罢,老人又想要离开,丁安乐又一次挡住去路:“等一下!那那边那家人呢?”她指向自己家的方向。
“哎……他们也没躲过。”
听到这话,丁安乐的头颅内好像有一道雷炸响了。她迟迟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整个人都愣在原地。待她回过神来,那老人已经走远了,几乎看不见背影。
丁安乐一下子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了。她低下头,发现自己的双腿已经不由自主地打起了颤,险些跌坐在地。
……死了吗?她的家人,死掉了吗?
“但我也没地方去了,所以现在待在家里。就是这样。”丁安乐平静地讲完了自己的经历,仿佛一切与她无关。
但杜行松明白,这孩子体会到的痛苦是钻心的,或许比她看着李非木去世时的悲痛强烈十倍。
杜行松十八岁前只有李非木一个家人,大多时候也是把她散养在家里,所以她对家庭并没有特别的依恋之情,仅仅是对失去可以依靠的李非木这件事感到难过。但丁安乐家庭美满,她和双亲都深爱着彼此;邻居家的李海垚又与她交情不浅,也可以当作半个家人了。她在一天之内得到这么多她所爱着的人的死讯,不知心里该有多崩溃。
“据你母亲丁女士所言,今晚大概率就是那只‘断手’来找你的时间。”杜行松说,“不过你不用担心。既然她已经把保护你这件事委托于我,我必定会保你平安。只不过,这玩意听起来有点太凶了,估计不好对付。要是真跟它硬碰硬,你要找个地方躲起来,别被误伤了。”
丁安乐点了点头。她低眉思索片刻,忽然又问:“你见到我妈的时候,她看起来怎么样?她被……她死的时候,痛苦吗?”
杜行松有些许错愕,即使没有表露在脸上。
她很快给出了答案:“你妈妈看起来就和正常人一样呢。她说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变成鬼魂了,大概是没感觉到痛苦的吧。”丁裕这人除了给杜行松留了一手,一切都很好。
丁安乐似乎是松了口气。她说:“我听说鬼会保留死时的模样。如果我妈看起来很正常的话,应该没受很多伤吧。”
杜行松这一次没有回答。
如果真的是这样,她肯定会附和,但事实并非如此。沉默总比说谎好,看起来像是走神了,也不需要编造很多事情来圆一个善意的谎言。
丁裕是因为执念才成了鬼魂的。她强烈地想要让丁安乐好好活着,所以她暂时忘记了自己已经遇害的事实,意识幻化的形态也自然不会是受伤的模样。当杜行松点明她已死这一件事时,她才真正想起来自己已经是一个鬼魂,于是托付了几句便消散了,可怖的模样也同时暴露出来。
丁裕的确不记得自己具体是怎么死的,她当时大概是直接昏了过去,但她的死相显示出了她的躯壳在死透之前遭受过折磨。
还好,她昏过去了。
杜行松不知该不该认为那是件好事。不过,丁裕倒是昏过去了,另外的受害者呢?会有人是活生生被那凶物咀嚼成肉糜的吗?
“哎。”杜行松叹了口气,“这下真是要忙活一阵了。”
丁安乐本以为杜行松是为丁裕而叹气,心里一紧。听到后半句话时,她又松懈下来。
虽然母亲去世了,但好在她并不痛苦。
这样也还好。
“你今晚睡哪个房间?”杜行松拍了拍丁安乐的肩,“带我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