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茂昕虽然表现得更加崩溃,但攻击欲望消退得显著。杜行松将他闲置了半晌,等他稍微能接受现实一些才尝试继续刚才的交流。
“所以他们做的事情,你一直知情,包括牺牲吴秀岩这一步。”杜行松双手抱胸望着他,语气中听不出任何怒意或是厌恶——她似乎不是那种疾恶如仇的人。
孙茂昕能够感知到杜行松没有杀意。她只是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他很快便反应过来,杜行松是要从他嘴里套出“那位大师”的消息。
她要“那位”的信息干什么?
而孙茂昕又有新的问题要思考:他该坦白地说出去吗?“那位”既然能够在远方操纵一起灭门大案,那他逃得过吗?虽然他已然是个阴魂,但也恐惧着魂飞魄散。那比死亡更加可怕。
他的家人被杀害,也仅仅是死亡并进入新的轮回。但是他已经错过了进入阴间的机会,在经人超度之前很难凭借自己的能力逃去阴间,只能作为孤魂野鬼逗留凡间。这就导致了一个麻烦的出现:阳间是“那位”所在的地方,没有人庇佑他。如果触了“祂”的楣头,他定会灰飞烟灭、万劫不复。
孙茂昕由灵魂深处感到刺骨的寒意。他恐惧那样的结局。
对于普通人来说,自己不复存在绝对是恐怖的事。或许也有人认为彻底消失也不错,但那毕竟是少数。
“你不回答问题,是因为不敢说吗?”杜行松幽幽问道。
孙茂昕闭口不言,也许是默认的意思。
杜行松耸耸肩,双手摊开:“你不说,我也不会逼着你说。如果你觉得你已经被他下了某种让你一透露关于他的信息就会死的禁咒,那也没必要为我的目标卖命,我也不是一定要查出真相。不过,我会一直把你带在身边,放在那个瓶子里,这样方便我找人的时候观察你的表情。你觉得怎样?”
“……我有拒绝的权利吗?”
“没有呢亲。”
杜行松把孙茂昕装回纳魂瓶中,揣进口袋里。
既然暂时没有线索,那就先把这件事放一会儿吧。虽然她的确认为那个邪道士丧心病狂、罪不可赦,但是实际上对方干什么也与她并无关系。她贸然去阻止,说不定还得承受介入因果的报应。
她也的确不是与罪恶不共戴天的类型,能少一事是一事。
今天没人来找她,看来是个休息日。
杜行松想:要不出一趟门吧。
她下了楼,路过杂货铺的收银台。陆习越依旧在闭目养神,没有搭理她。
从杂货铺大门出去的话,自动播放的门铃会不会吵到陆习越?杜行松想了想,还是从楼梯间那儿的后门离开了。
室外比屋里明亮不少。杜行松用手在额头前边挡了一会儿才适应了那有些许刺眼的光线。她解锁自己的电瓶车,检查了一下剩余电量,便一按油门出去了。
她并没有一个确切的目的地,向来都是走到哪算哪。说来,她是一个很信缘分的人。所谓“命里无时莫强求”,又言“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总之,她有很多决定都是跟随缘分定下来的。
比如她和阎自安握手言和这件事,就是她认为两人有缘才这样做的。
杜行松和阎自安一开始并不是朋友。当时,杜行松的养母李非木刚去世不久,于是她接手了一些李非木未完成的委托维持生计。在其中一起全家中邪的委托中,杜行松按迹循踪,将作案者锁定为阎自安。那时两人互相摸不透对方的实力,杜行松的体术又不算精湛,于是她想要远程斗法。而阎自安的主要功夫下在了面对面近战上,被杜行松狠狠阴了一把,这才落败。
阎自安当时一副不成功便成仁的模样,说:“我承认你比我厉害,是我输了。你想怎么处置我都无所谓,要杀要剐请自便。”
而杜行松蹲在他旁边,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那家人跟你是什么关系?你一定是对他们有什么怨恨吧。”
实际上,她并不知道自己这样说的原因是什么。可能她想吃瓜,也有可能是纯粹想搞清楚惨剧背后的导火索。
“……跟你有什么关系。”阎自安把头撇到一边。
杜行松当时也问了自己这个问题。阎自安给她的雇主下诅咒的原因,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呢?如果她是她的雇主,倒是应该问一句“我们什么仇什么怨”。可她只是一个拿钱办事的陌生人。
不过她很快就不纠结这个问题了。她说:“我想知道原因这件事,也跟你没什么关系。”
阎自安没理她,她就接着说:“我只是有些好奇。看你年纪也不大,还在读中学的模样。你是怎么接触到诅咒的?”
“……我没在读中学。”阎自安反倒先反驳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杜行松思索片刻:“但你一定是未成年吧。是辍学了吗?”
“我没上过学。”阎自安似乎认命了,闭上眼睛,“我甚至没有合法的身份。”
“啊,那真巧啊。”杜行松用右手托着脸颊,手肘撑在大腿上,“我也没有自己的身份,连现在正在用的名字都不是我的。”
“杜行松”不是她的本名,或者说,在她的认知中,她是没有本名的。李非木将这个身份给她时,只是告诉她从此以后把“杜行松”当成自己的名字,但是又让她记住她本身是没有名字的。
那时杜行松并不明白李非木的用意,只是听从对方的指令。现在她有一些未被证实的猜测了。
因为她越活越发现,“名字”其实是一个人生命中很重要的东西。
杜行松以自己的身份为切入点和阎自安彻夜深聊,很多谜团得以解开。
阎自安是“鬼生子”——他的母亲死后以魂滋养他,从而让他诞生于世。坟场内有一鬼修,发现他的存在后便将他挖掘出来。此后,阎自安成了众魂的孩子。有的教他识字,有的教他算数,而那位鬼修为他提供了住所并教他用术法保护自己。于是,当杜行松雇主家的男孩对他出言不逊后,他反手诅咒了雇主全家。
“原来是这样。”杜行松摸了摸下巴,“怪不得你身上阴气这么重。”
她话锋一转:“我看你挺特别的,我们交个朋友吧。”
毕竟这世上和她一样身份奇怪的人并不容易遇见,相逢即是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