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雨来得毫无征兆。
沈清辞刚给几个病人上完药,就看见几个人正抬着一副简易担架急匆匆往医疗点的方向跑。
雨水混着泥浆溅在他们裤腿上,担架上的人已经身受重伤。
她心里一紧,快步跟了上去。
医疗点里已经挤满了人。走廊里、墙角边、屋檐下,到处是或躺或坐的病人和焦急守候的家属。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的药味和汗味,闷得让人透不过气。
一个年轻女人跪在医生面前,死死攥着医生的白大褂下摆,声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求求你……救救我爸爸吧”
沈清辞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见过剧本里的场面调度,见过群演们按照导演要求躺成一排、化妆师往他们身上涂抹假血浆的场景。
可那些都是假的,是可以喊卡重来的。眼前这些,女人跪在地上磕红的额头,没有人在喊停。
没有人能喊停。
可医生低头看了眼老人伤势,又抬头望了眼挤得水泄不通、连一寸空位都腾不出来的医疗点,眼底布满疲惫与无力,只能忍痛摇了摇头。
“抱歉,没有床位了。”
短短一句话,彻底击碎了女人最后的希望。
她猛地抬头,通红的眼眶里蓄满泪水,死死望着医生,声音崩溃又凄厉,带着极致的不甘与质问:
“没有床位?”
“那我爸爸呢,他刚刚拼了命拦住抢物资的人!他是为了护住大家的药、护住所有人的希望才受的伤!”
她死死攥紧拳头,额头青筋紧绷,哭声嘶哑破碎,字字泣血:
“不是好人有好报吗!”
“为什么?为什么我爸爸明明做了好事、明明是救人的人,现在重伤躺在这里,你们却偏偏不救他!”
雨声滂沱,轰然砸在屋顶,盖不住女孩崩溃的质问。
全场瞬间寂静。
所有人都沉默了。
医生喉结滚动,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沈清辞僵在原地,心口像是被重物狠狠砸住,闷得发疼。
她从前演遍世间剧本,剧本里永远善恶有报,善人终得救赎,恶人自有惩罚。
可此刻这场没有剧本的天灾里,最善良的人,拼尽全力守护一切的人,偏偏落得最狼狈、最无助的下场。
雨还在下,冰冷刺骨,淋透了门外父女二人,也淋凉了人世间最朴素的善恶期许。
医生面色隐忍又疲惫,终究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带着满心无力,转身快步走进拥挤的医疗点,背影仓促又沉重。
沈清辞静静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头堵得发慌。世人皆盼善恶有报,可这场无剧本的天灾里,从没有这般顺遂的道理。
她缓缓收回目光,落向门口那副简陋的担架。
方才挺身而出护住物资的老人静静躺在上面,浑身沾满泥泞,伤口不断渗出血水,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连呼吸都微弱又费力。
沈清辞抬脚一步步走过去,缓缓蹲下身。微凉的雨水顺着天际落下,滴落在她的脸颊,顺着下颌线轻轻滑落,混着空气里的血腥味,压得人心头发沉。
她没有丝毫迟疑,抬手轻轻撩开老人沾染血污的衣摆,仔细查验外翻的伤口,嗓音温柔却坚定:“我来看看吧。”
她指尖轻柔,动作沉稳,小心翼翼避开重伤位置,细致查看伤势,尽量缓解老人的痛苦。雨丝不断飘来,打湿了她的发梢和肩头,她却浑然不觉,所有注意力都落在身下虚弱的老人身上。
不远处的雨幕里,陆砚辞刚刚带人搬完最后一批救援物资。一身黑衣沾了细碎泥水,身姿依旧挺拔挺拔。
他弯腰蹲在几个小孩面前低声温声说了几句话。
叮嘱完孩童,他直起身,抬手撑起一把黑色雨伞,抬步朝着沈清辞的方向走来。
沈清辞始终垂着头,专注地清理、查看老人的伤口,眉眼沉静认真,全然没有抬头。
陆砚辞就静静站在她跟前,撑着伞,沉默注视着蹲在雨里的女孩,眼底敛着细碎的温柔与疼惜。
不知过了多久,一群小孩攥着小小的碎花雨伞,叽叽喳喳地跑了过来,一双双小手费力地举着伞,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拼尽全力将伞面倾向重伤的老人,倾向那些无床可依、饱受伤痛的村民。
错落的小伞撑开,错落的花色,在冰冷滂沱的雨山里,撑起了一方小小的、温暖的晴空。
在一众孩童撑起的小小晴空下,沈清辞有条不紊地清理、缝合、包扎好了老人的伤口。
全程她动作轻柔利落,每一处处理都稳妥细致,原本汹涌渗血的创口被稳稳稳住,老人苍白涣散的神色也渐渐舒缓下来,绵长的呼吸趋于平稳。
忙完一切后,众人合力将老人小心翼翼转移到了门口临时搭建的救灾帐篷里。
帐篷虽简陋,却能彻底隔绝冰冷的风雨,被褥铺得厚实柔软,总算让这位舍身护物资的老人,有了一处安稳休养的地方。
喧嚣纷乱的医疗点终于短暂安静下来,雨声依旧簌簌,却不再让人觉得压抑窒息。
陈医生迈步走到沈清辞面前,将水递到她手中,语气带着一丝疲惫的温和:“喝点水。”
沈清辞指尖微微发酸,方才一直紧绷着神经,此刻才察觉浑身的疲惫与微凉的倦意。她抬手接过水瓶,轻声道谢:“谢谢您,陈医生。”
水雾沾在她的睫毛上,脸颊还残留着零星雨珠,眉眼干净又温柔。
沈清辞闻言缓缓抬眸,眼底澄澈通透“不是您想要见死不救,是这里已经完全没有床位,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本职工作,您已经在满负荷撑着这堆伤员,不是您不愿意,是条件摆在这儿,实在没有办法。
陈医生看着眼前通透柔软的沈清辞,眼底褪去了疲惫,只剩温和的提点与真切的爱惜,语气放缓,是前辈对晚辈最真心的叮嘱。
“你心性太善,愿意伸手帮人,是好事。但清辞,人有时候的善意,是要付出很大代价的。”
他看着她,字字恳切,不是开解自己,是认真教她。
“今天你很幸运。你及时稳住了老人的伤势,人平安稳住了,大家都感激你,没人会苛责。”
“可这只是运气。”
“你今天为这位善良的老人破例,旁人看在眼里,心里就会埋下念头。往后无数家属,个个都有苦衷、个个都有委屈,都会想着找你破例。到时候你心软一次,就再也堵不住所有人的请求。”
他停顿片刻,目光澄澈,说得直白又温柔。
“说不好听点,刚刚条件这么差,全靠你徒手处理。万一刚刚运气差一点,老人伤势突发变故、没能稳住,最后没能救回来。”
“到那时候,没人会记得你好心出手,没人会体谅条件艰苦。”
“大家只会记得,是你出手接手的病人。哪怕你是一片善意,最后家属责怪、埋怨、追责的人,也只会是你。”
这是他见惯人情冷暖、见过无数好心被辜负的世道真相。
不是冷漠,是护着她这份纯粹的善良。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陈医生。
“陈医生,您说的这些,我都明白。”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笃定。
“我来这里之前,经纪人一直劝我,朋友说我疯了,连我妈都在电话里叹气,问我到底图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曾经只握过剧本、拿过咖啡杯的手,此刻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消毒水和血迹的味道。
“可我站在这儿,亲眼看到那个老人躺在担架上,看到他女儿跪在地上磕头的那一刻,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我因为害怕承担后果就转过身去,那我这辈子,就算拿了再多奖,演了再多角色,也没法面对镜子里的自己。”
她抬起眼,眼底有光。
“我知道好人未必有好报,也知道善意不一定有好结局。但如果每个人都因为这个道理就不伸手,那这个世界就真的冷透了。”
陈医生怔怔地看着她,良久,忽然笑了一下,带着几分感慨和释然。
“你这姑娘,看着文文静静的,骨子里倒是倔得很。”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里多了几分温度:“行,既然你有这个心,那就跟着我好好学。这大山里的病,不比城里的简单。你要是真想帮人,光有一腔热血可不够。”
沈清辞弯起嘴角,用力点了点头:“嗯,我会努力的。”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她回头,看见刚才那群撑伞的孩子里,最小的那个小姑娘正踮着脚尖,费力地举着一朵不知从哪里摘来的野花,朝她递过来。
花瓣被雨水打得有些蔫了,颜色却还是鲜亮的黄。
“姐姐,给你。”小女孩声音糯糯的,眼睛亮晶晶的,“谢谢你救了大柱爷爷。”
沈清辞愣了一瞬,随即蹲下身,接过那朵小花,轻轻别在衣领上。
“谢谢你。”她笑着说。
小女孩害羞地跑开了,跑到一半又回过头,冲她喊了一句:“姐姐,你像电视里的仙女一样好看!”
周围几个大人忍不住笑了出来,连陈医生都难得露出了轻松的表情。
沈清辞站起身,指尖轻轻碰了碰衣领上那朵沾着雨珠的小花,心里某个角落,忽然变得格外柔软。
雨还在下,但她觉得,好像没那么冷了。
屋内光线昏暗,只借着布帘缝隙漏进来一点外面雨幕的微光。
陆砚辞正背对着门口坐着,上身衣衫褪到腰际,宽阔的后背上一道长长的擦伤还泛着红,沾着泥沙,他正拿着消毒纱布,勉强侧过身子,打算自己处理后背够不到的伤口。
门被“哗啦”一声推开。
突如其来的动静让陆砚辞身体猛地一僵,他慌忙伸手拽过扔在床边的外衣,仓促往肩上套,肩背的伤口被拉扯,疼得他眉头微微蹙起。
沈清辞几步径直走到床前,伸手就把他刚披上一半的衣服又扒了下来。
露出的后背上横亘着数道深浅不一的划伤,有些地方还沾着干涸的泥血。
她又好气又心疼,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受伤了也不知道吭一声,你以为你是忍者神龟吗?硬扛着就不痛了?”
陆砚辞耳尖微微泛红,只能老老实实地坐回床沿,脊背微微绷着,垂着眼看向地面,声音低低的。
“都是小伤口,外面那么多重伤的村民,药和纱布该留给他们。”
煤油灯的火光晃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粗糙的土墙上。
沈清辞在床边的木凳坐下,拿过自己方才省下来的一小瓶消毒药水和几块纱布。
“小伤口不处理好,山里潮湿,沾了雨水很容易发炎溃烂。”她的声音软下来,带着无可奈何,“资源是救人用的,你的伤也是伤,没有什么该省不该省。”
陆砚辞脊背微微一颤,药水接触创口传来刺麻的痛感,他却没有躲闪。
“那些小孩子,是你叫过来的吧。”
陆砚辞肩头微微松弛,唇角漾开一抹浅浅淡淡的笑意,耳尖还残留着方才被撞见时淡淡的薄红。
他没有回头,目光落在地面凹凸不平的泥土上,声音低沉温和。
“我说,和他们玩个游戏,谁坚持得最久,就是赢家。”
沈清辞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原来那些孩子叽叽喳喳跑过来,拼尽全力举着小伞,不是凭空冒出来的善意。是他用孩童能够听懂的方式,把行善包装成一场游戏,没有讲什么大道理,没有要求他们必须高尚。只是简简单单,引导一颗颗懵懂的心伸出援手。
“亏你想得出来。”沈清辞低声笑了笑,棉球继续细细清理着一道比较深的擦痕。
“直接叫他们帮忙,小孩子或许会害怕灾难,害怕满地血迹伤员。说是游戏,他们便只会觉得有趣,开开心心就把事做了。”陆砚辞轻声解释,“山里的孩子,心里本就善良,只是慌乱的时候想不到这些。”
沈清辞看着他宽阔的后背,一道道伤痕横在肌肤上,全是搬物资、维持秩序留下的印记。他明明自己也在受伤,却还顾及着一群受惊孩童的情绪,用最温柔迂回的方式散播善意。
“你倒是很会照顾所有人。”沈清辞的语气带着一点感慨,手上蘸取药膏,薄薄敷在伤口之上。
陆砚辞轻轻侧过头,余光可以看见沈清辞低垂的侧脸,煤油灯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出细碎的阴影。
包扎完毕,她把多余的药棉收好,将外衣递到他手里。
“下次受伤不许瞒着我。”她看着他,语气认真,“你可以顾及所有人,但也请顾及你自己。”
陆砚辞接过衣服穿好,抬眼望向她,眼底盛着融融的微光,轻轻点了下头。
昏暗暖柔的煤油灯下,他清隽的眉眼褪去了方才隐忍的疲惫,只剩温润柔和。
他静默片刻,从口袋拿出一颗糖。糖纸是浅浅的透明色,在摇曳的灯火里泛着细碎的光泽,是物资紧缺的灾山里,难得的一点甜。
陆砚辞捏着糖果递给沈清辞。
沈清辞手上还沾着淡淡的消毒水痕迹,刚刚收拾完纱布和药棉,没空腾出手:“我手里有东西,不方便拿,你直接喂给我吧。”
可就是这句再寻常不过的话,让他心跳漏了半拍。
他垂下眼帘,没让自己失态太久,抬手将那颗糖送到她唇边。
她的唇瓣温热柔软,不经意间擦过他的指尖。
那一瞬间,像是有电流从指尖窜上来,一路酥麻到心底。
陆砚辞飞快地收回手,指尖悄悄蜷进掌心,面上却努力维持着一贯的从容淡定,只是耳根那抹绯红,怎么藏也藏不住。
沈清辞抬眼望向近在咫尺的陆砚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