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嘲地笑了笑,紧了紧身上的外套,往座椅里缩了缩身子。车窗外的晚风轻轻擦过耳畔,眼眶慢慢发热,视线一点点变得模糊……
再次回神时,我站在了回马镇外那座老旧的石拱桥上。
桥下溪水叮咚流淌,镇口的炊烟缓缓升向傍晚的天空,落日暖光平铺在青石板路上。村口追逐嬉闹的孩童,坐在老树下摇着蒲扇闲谈的老人,挑着扁担踏着归途的村民,人间烟火真实得触手可及。
我还没来得及消化眼前的一切,身侧飘来一道轻柔熟悉的声音:
“你站在这里发呆做什么?”
我猛地转头。
姜瑾斜倚在石桥的石栏杆上,一身朴素干净的素色布衣,晚风撩起她散落的长发,眉眼清浅柔和,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我愣愣地望着她,不自觉扬起一个发怔的笑。
她抬手,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胳膊,语气自然又亲昵,像是无数个寻常黄昏里最普通的一句问话。
“等你好久了,回家吧。”
“你最近总爱发呆。”她往前走了半步,微微仰头看着我,眼里盛满温柔,“是不是太累了?”
夕阳落在她肩头,暖光温柔。
我下意识抬手,想要碰一碰她的眉眼。
她没有躲,只是笑着轻声嗔我:“怎么了?突然怪怪的。”
“没什么。”我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低声道,“就是好久没好好看看你。”
姜瑾耳尖微微泛红,别开视线,伸手轻轻拽住我的袖口。
“村口的野花开了,我给你编了花环。”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身后拿出一个简简单单的野花环,配色清新,编得笨拙又认真。她踮起脚,轻轻戴在我头顶。
动作轻柔,气息贴近。
这一刻,世界安静得只剩下流水风声,和她温柔的呼吸。
桥上孩童渐渐归家,村民陆续散入街巷。
偌大石桥,最后只剩我们两人。
跟着她往镇子里面走,一路踏着暮色回到小院。木门推开,屋内点起一盏昏黄油灯,暖黄的光漫过木桌木凳。桌上摆着蒸好的米糕,还冒着淡淡的热气。
姜瑾没有急着收拾碗筷,而是从里屋抱出一件快织好的毛衣。
藏青色的毛线,针脚不算特别整齐,袖口和下摆都带着一点手织的拙感。可它被叠得很整齐,像是被人小心翼翼收在枕边很久。
“入秋了,夜里凉。”她把毛衣展开,在我肩上比了比,“我给你织了件毛衣,本来想等你回来再试。”
我看着那件毛衣,心口忽然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拉过我坐在木凳上,自己搬了小矮凳挨着我坐下,把毛衣铺在膝头,又拿起两根竹针和一团藏青色毛线。
油灯摇曳,昏黄的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她抿着唇,指尖捏着毛线,一针一针织得很慢。竹针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本来想织得再合身一点。”她头也不抬,语气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前几排拆了好几次,总觉得领口织小了。”
我看着她的手指。
她织得并不熟练,偶尔会织错一针,便停下来,用针尖小心挑开,慢慢退回去重织。线团放在她脚边,随着动作轻轻滚动。
“总往外跑,衣服又不爱多穿。”她低声埋怨,手上却很轻,“以后有这件毛衣,至少风没那么容易钻进来。”
我安安静静坐着,不敢乱动。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皂角香和毛线气味,油灯偶尔噼啪一声轻响,屋外传来远处镇子零星的犬吠。
织到袖口时,她忽然停下来,从针线笸箩里翻出一小团浅黄色的毛线。
“这里我想织一点花纹。”她抬眼看我,眉眼柔和,“一朵小野菊,你上次说村口那种好看。”
我低头看去。
她要在袖口内侧织一朵小小的野菊。针法笨拙,却一笔一画都很认真。
可我根本不记得自己说过这话。甚至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和她来过这个镇子,什么时候指过村口的野菊。
可这些都不重要,就算是梦,有她在,有她替我记得。
她织得很慢。
竹针穿过毛线,黄色的花瓣一点点成形,中间一点花蕊,藏在藏青色的袖口上,不显眼,却很清楚。
“好了。”她轻轻舒了口气,把毛衣递到我面前,“穿上试试。”
我接过毛衣,慢慢套上身。
毛线贴着皮肤,有一点粗糙,却意外地暖。领口、袖口、肩线,都不是商店里那种精准完美的合身,可它像是被人用手一点点焐过,穿在身上,连心口都跟着暖起来。
姜瑾上前一步,伸手帮我整理领口,又轻轻拉了拉袖口,让那朵小野菊刚好露在外面。
她的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手腕,带着一点微凉的温度。
“以后冷了就穿这件。”她声音轻轻的。
我点点头,喉咙堵得发涩。
“别总往外面跑,不安全。”
“夜里记得盖好被子,别着凉。”
“要是我不在……”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我看着她澄澈干净的眼睛,心底涌上一阵惶恐。如果这还是一场梦,我终究要回到那个钢筋水泥的现实世界。
我轻声问:“姜瑾,如果以后,我不在你身边了,你会怪我吗?”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晚风骤然停了。
天边暖色余晖,一瞬褪冷。
姜瑾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
她定定看着我,眼神慢慢变得幽深,温柔底下,藏着我读不懂的委屈。
她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很轻:“我只是……很想你。”
话音落地。
脚下的石砖,悄无声息裂开细痕。
溪水开始逆流,天边光影一晃一合,刺得我的太阳穴突突作痛。
她的身影开始一点点变得透明。手中还握着那件刚织好的毛衣,竹针悬在半空,毛线团慢慢化作细碎光点消散。袖口那朵小小的野菊,在光影里闪了一瞬微光。
她望着我,眼底噙着浅浅泪光,却依旧扯出一抹笑:
“又要走了,对不对?”
我心口狠狠一揪,伸手想去抓住她。
这一次,我用尽全部力气,指尖却只穿过一片微凉虚空。
那件织满针脚的毛衣,在我掌心短暂停留一瞬,随即化作点点光斑,从指缝之间流散。
耳边炸开一声粗暴强硬的唤醒声,碾碎整片温柔黄昏——“醒!!!”
温柔的老桥,潺潺流水,小院灯火,还有那一件织着野菊的毛衣,全部崩塌消散。
我不敢睁眼。
堵在心口密密麻麻的,全是来不及留住的温柔,和猝不及防的离别之痛。
手心空空荡荡,仿佛还残留着毛线的触感,还有袖口那朵小野菊,曾经贴在手腕上的温度。
又一次,弄丢了我的姜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