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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赴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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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在戏楼见苏知颜,水袖一甩,眼波扫过来,他手里的茶盏差点掉了。

想起中秋夜的假山上,苏知颜喝了半杯葡萄酒,耳尖红透,靠在假山上笑,说这酒甜丝丝的,比桂花酒好喝。

想起离别前夜,他蒙着眼睛,被软绳绑在床头,苏知颜凑在他耳边,软着声音问他心上人是谁。想起他赶回来的时候,火里的月白长衫,凉透了的身体,差了半天的遗憾。

也想起刚才桂花树下,那个红着脸说喜欢他的少年,那瓶碎了的葡萄酒,那句没来得及回答的 “好”。


这一次,他没有退。

这一次,他护住了想护的人。

手榴弹炸开的瞬间,他好像看见苏知颜站在火光里,穿着那身虞姬的戏服,水袖飘飘,笑着朝他伸出手,叫他云樘。


战斗结束是在午后。

村里人从地下室出来的时候,村口已经被炸得不成样子。阿砚疯了一样冲在最前面,在尸体堆里找宋烨寒,最后在断墙边上,找到了他。

他浑身是血,靠在墙上,眼睛半睁着,手里还攥着那把断了的刀,胳膊上那个绣着小桂花的护腕,已经黑红一片。

“宋烨寒!宋烨寒!” 阿砚扑过去,跪在他身边,甚至不敢叫他宋长官了,眼泪砸在他脸上,“你醒醒!你说过要回来的!你说过要听我唱戏的!你还没回答我…… 你还没回答我啊!”

宋烨寒还有最后一口气。


他听见哭声,费力地睁开眼,阳光很晃,落在少年脸上,少年哭得满脸是泪,眼尾微微上挑,湿漉漉的,像极了多年前那个暮春的下午,后台镜子前,偷偷练戏的人。

也像极了,戏台上,最后望过来的那一眼。

他费力地抬起手,指尖抖得厉害,轻轻摸上了阿砚的脸。他的眼神很散,好像透过他,在看另一个很远很远的人。

“知颜……”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我来了…… 这次…… 不晚了……”

手垂了下去。


阿砚愣在原地,眼泪还在掉,手里那枚玉扳指,硌得掌心生疼。他终于知道,宋长官心里藏了一辈子的那个人,叫知颜。他也终于知道,那句没说出口的回答,永远等不到了。


后来很多年,青溪镇的人都记得,每年中秋,都会有个穿青衣的男人,在村口的桂花树下,唱一出《霸王别姬》。他嗓子还是有点粗,身段还是有点硬,但是唱得很认真。

他面前总是放着两杯酒,一杯葡萄酒,一杯桂花酒。石桌上还摆着一盘桂花糕,是他自己做的,甜丝丝的,和很多年前那个没送出去的味道,一模一样。


风吹过的时候,桂花落在酒杯里,像有人偷偷尝了一口。

没人知道,很多年前,有个叫苏知颜的名角,端了半生的架子,冷了半生的性情,偏偏只对一个叫宋烨寒的少年,愿意放下所有锋芒,心甘情愿陪他演这一场青涩又缠绵的风月戏。

也没人知道,有个叫宋烨寒的将军,用了一辈子,去赴场都一直没赶上的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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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苏知颜遗书・衣带渐宽终不悔


(信纸是从常用戏本上撕下来的空白页,边缘被烟熏得发焦,墨迹有几处晕开,像是写的时候被泪砸过,又像是被浓烟呛得手不稳。字是清瘦的小楷,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和他这个人一样,到最后都没乱了架子。)


云樘:


写这封信的时候,外面的火已经烧到我的后院了。


我听见我的戏服烧得噼啪响,听见有人在喊,有人在哭。师叔的事,是我没防住,是我念着同门情分,害了满院的人,也害了我自己。这条命,本就该赔给梨园,赔给师父。我唯一对不住的,是你。


你走的那天,跟我说两年,说等你军功在身,你父亲便没话说,我们就能光明正大在一起。我当时笑着应你,帮你整理行装,把那缕头发塞进你怀里,说等你回来。可我心里清楚,宋书章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懂。他连你的出生都能算进仕途里,怎么可能容得下一个戏子,容得下我。


我没戳破你。


我舍不得。你那双眼睛亮得像星星,揣着满心满肺的热望,我怎么忍心在你临走前,浇你一盆冷水。我想着,哪怕是假的,哪怕是骗你的,也让你在边关有个念想,有个熬下去的由头。刀枪无眼的地方,人得有个盼头才能活。


我这一辈子,台上唱了半辈子的虞姬、杨玉环、杜丽娘,唱的都是别人的悲欢,流的都是戏文里的泪。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端着架子,冷着性情,在梨园里熬到老,熬到死。直到你闯进来。


你个傻子,天天往后台跑,被我冷着脸赶也不走,被我怼也不恼,拿着银元宝往我妆台上放,被我退回去还嬉皮笑脸。我活了二十多年,见过太多权贵商贾,个个都想把我当玩意儿揣进兜里,只有你,是真把我当人看。你会记得我爱喝温的酒,会记得我唱完戏嗓子疼,会在我被人刁难的时候,不管不顾地冲上来护着。


我端了半生的架子,冷了半生的心,偏偏在你这儿,全破了功。


离别那夜,你蒙着眼,乖乖应我 “好” 的时候,我就想,算了吧,什么门第,什么世俗,什么未来,我都不管了。哪怕只有这一夜,哪怕以后是刀山火海,我也认了。


可我到底还是没等到。


我不能被他们活捉。我知道他们想拿我要挟你,想让你倒戈,想让你在家国和我之间选。我不能做你的软肋。宋烨寒,你是要当将军的人,你心里装着家国,装着天下,不能被我一个戏子绊住脚。我苏知颜就算死,也得死得干干净净,不能成为你人生里的污点。


我穿了那件月白长衫。就是我攒了三个月体己钱,自己裁自己缝的那件。本来想着,等你回来,我就穿着它去城门口接你。不当沈老板,不扮虞姬,就当苏知颜,干干净净的苏知颜。现在穿着它走,也算,提前去见你了。


玉扳指我放在案头了,是师父留给我的,你替我收着。那缕头发你好好留着,想我的时候就摸一摸,就当我还在。


别给我报仇。别为了我冲动。好好打仗,好好活着,把鬼子赶出去,做个青史留名的好将军。等太平了,找个正经人家的姑娘,成个家,生几个孩子,热热闹闹过一辈子。别念着我,别困在过去,不值得。


我知道你会说值。可云樘,听我这一回。


戏文里说,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以前唱这句,只觉得是文人的酸话,如今才懂。我这一路,从初遇到等候,从温存到死别,一步一步,都是我自己选的。


我不后悔。


遇见你,我从来没后悔过。


若有来生,别生在乱世,别做什么将军少爷,我也不唱戏了。我们就做普通人家的两个少年,在江南的小镇上,开个小茶馆,你泡茶,我算账,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就当是,我欠你的,下辈子还。


知颜 绝笔

民国三十一年 中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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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烨寒跪在灰烬里,把这页被烟熏得发脆的纸,紧紧贴在胸口。


纸上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属于苏知颜的脂粉香,混着火药味,钻进鼻子里。他的手指一遍遍抚过最后那行 “我不后悔”,抚过晕开的墨迹,指尖抖得不成样子。


屋外的残火还在噼啪响,月光从破了的屋顶漏下来,落在他惨白的脸上。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烧红的炭,过了很久,才挤出一句嘶哑的、破碎的话,声音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砸在心上的石头:


“阿颜…… 我也不后悔。”


“遇见你,等你,爱你,我这辈子,从来没后悔过。”


他把信小心翼翼折好,贴身放进胸口的口袋里,和那缕用红绳扎着的头发,放在了一起。


“怎叹那秋有月兮那月有诗~

也不及与你相守时

梦里与你山水在相识……”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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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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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余

作者: 蝶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