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烨寒都看在眼里。
他怎么会看不出来少年眼里藏不住的喜欢。那目光太直白,太热烈,像春天的太阳,晒得人心里发暖。他有时候会恍惚,看着阿砚蹦蹦跳跳的背影,会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也是这样热烈、这样莽撞,天天往梨园跑的少年 —— 那是他自己。
他清楚得很,阿砚不是苏知颜,谁也不是苏知颜。可他还是忍不住靠近,忍不住对他好,忍不住在他练戏练得腿青了的时候,递上药膏,忍不住在他唱破音的时候,弯一下嘴角。
他没跟阿砚提过苏知颜,没提过那座烧没了的梨园,没提过那身月白长衫,没提过差了半天的遗憾。他只是想,就这样吧,守着这个小镇,守着这个热热闹闹的少年,过完后半辈子,也挺好。
阿砚不知道他的心思,只知道自己喜欢得快要藏不住了。
他数着日子等中秋。他用攒了三个月的钱,托赶集的货郎买了一瓶葡萄酒 —— 他偷偷打听过,宋长官每次路过城里的酒铺,都会盯着这种酒看很久。他还把那出《霸王别姬》练了无数遍,虽然偶尔还是跑调,但是身段已经像模像样。他想着,中秋夜月亮好,就在后院的桂花树下,唱给他听,然后告诉他,自己喜欢他。
中秋那天,天还没黑,阿砚就开始忙活。
他把桂花树下的石桌擦得干干净净,摆上自己做的桂花糕,那瓶葡萄酒藏在身后,又换上了班主给他缝的那件合身的小青衣戏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插了一根新的木簪。
他对着破镜子照了又照,紧张得手心冒汗,反复念叨着等下要说的话,念一遍脸就红一次。
宋烨寒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盒桂花糕,是城里老铺子做的,苏知颜以前最爱吃的那家。他走进院子,看见阿砚站在桂花树下,穿着青衣,脸红红的,看见他就低下头,手指绞着水袖,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宋长官,你来了。” 阿砚的声音小小的。
“嗯。” 宋烨寒把桂花糕放在石桌上,“你不是说,要唱整出戏给我听?”
阿砚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
月亮刚好升起来,银白的光洒在他身上,桂花簌簌地往下落,落在他的发梢,落在他的青衣上。他没有开嗓唱戏,只是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宋烨寒面前,仰着脸,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
“宋长官,我、我有话想跟你说。” 他的声音在抖,但是眼神很坚定,“戏可以以后再唱,这话我憋了好久了,再不说,我怕我没勇气了。”
宋烨寒看着他,没说话,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我喜欢你。” 阿砚一口气说出来,说完脸涨得通红,但是没有躲开,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从你第一次在后台帮我擦脸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我知道我嗓子不好,唱戏也不好,笨手笨脚的,什么都做不好…… 但是我会努力学,努力唱,我可以给你做一辈子桂花糕,唱一辈子戏。”
他顿了顿,从身后拿出那瓶葡萄酒,递到宋烨寒面前,手指都在抖。
“我打听了,你喜欢喝这个。宋长官,你…… 你愿不愿意,以后都让我陪着你?”
风停了。
桂花落在酒瓶上,落在两人之间。宋烨寒看着眼前这个红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少年,心里那座冻了三年的冰山,忽然就裂了一道缝。他想起苏知颜,想起那年中秋的假山,想起那个喝了半杯酒就耳尖通红的人。他想,知颜大概也希望他好好活着吧。
他伸出手,刚要接过那瓶酒,刚要开口说拒绝说你还小……
“砰 ——!”
远处的山头上,狼烟猛地窜了起来,黑沉沉的,直冲天际。紧接着,尖锐的警报声响彻了整个小镇,炮声轰隆隆地滚过来,震得屋顶的灰簌簌往下掉,树上的桂花被震得落了一地。
他还是没听到答案。
阿砚手里的酒瓶 “哐当” 一声掉在地上,碎了,葡萄酒洒了一地,甜丝丝的味道混着火药味,漫开来。
宋烨寒的脸色瞬间变了。
是日寇的扫荡队,从山那边摸过来了,比预想的早了三天。
他没有丝毫犹豫,拔出腰间的枪,一把拉住还在发愣的阿砚,往村口的方向跑。“别怕,” 他的声音很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我会安排人把全村人转移到后山地下室,你跟着走。”
“那你呢?” 阿砚被他拉着跑,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宋长官,你跟我们一起走好不好?我们一起躲起来!”
“我是军人。” 宋烨寒停下来,看着他,伸手,把腰间那枚玉扳指摘下来,塞进他手里。扳指是温的,带着他的体温。“我得守着。你拿着这个,跟着乡亲们躲好,别出来。”
“我不要!” 阿砚攥着扳指,哭得浑身发抖,另一只手死死抓住他的袖子,“我刚才跟你说的话,你还没回答我!你不能走!你说过要听我唱整出戏的!”
宋烨寒看着他哭花的脸,心里颤了一下。他抬手,轻轻擦掉他的眼泪,动作很轻,和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等我回来。” 他说,“等我回来,你再唱给我听,我再回答你。”
“我不信!” 阿砚摇头,哭得喘不上气,“你骗人!你走了就不回来了!”
“听话。” 宋烨寒掰开他的手指,把他推给跑过来接应的士兵,“他还是个孩子,护好他。”
士兵架着阿砚往山上跑,阿砚一边挣扎一边回头喊,喊得嗓子都哑了:“宋烨寒!你回来!你回来啊!我喜欢你!你听见没有!”
宋烨寒站在村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拐角,才转过身,对着剩下的几十个士兵,拔出了刀。
“兄弟们,” 他的声音很稳,“身后就是全村的老弱妇孺,退一步,就是死。今天,我们守在这里。”
没有人退。
战斗从天黑打到天亮。
子弹打光了,就拼刺刀,刺刀拼断了,就用石头砸。
宋烨寒冲在最前面,身上中了三枪,一刀砍在他胳膊上,那个阿砚缝的、绣着小桂花的护腕,被血浸透了,染成了深红色。他还是没退,把最后一个鬼子捅倒的时候,村口已经堆满了尸体,他带来的几十个兄弟,全都倒下了。
他靠在断墙边上,喘着气,血从嘴角往下淌。
远处传来脚步声,是扫荡队的残兵,还有十几个人,端着枪,慢慢围了上来。宋烨寒笑了一下,从怀里摸出最后一颗手榴弹,拉开了引线。
他想起很多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