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情

第十五章 若是前路坦荡,我便陪你岁岁年年

满城流言沸沸扬扬,几日未曾停歇。

  宋家老爷本就恼恨儿子为一介伶人荒废前程、忤逆家规,听闻街头巷尾的风言风语,更是怒火积满胸间。在他眼里,苏知颜就是祸乱自家子嗣的根源,是上不得台面的风月伶人,凭什么勾得他堂堂宋家嫡子,弃前程、违父命、甘受满城耻笑。

  几番劝阻无果,几番厉声训斥依旧拦不住宋烨寒日日奔赴梨园的脚步,宋父心中终是动了狠念。

  

  这日入夜,天色骤变。

  黑云压城,惊雷隐于云层深处,淅淅沥沥的冷雨骤然倾落,打湿了整座小城的青砖街巷,也将梨园的飞檐黛瓦淋得湿润冰凉。风雨穿廊,戏楼空寂,只剩雨声簌簌,落得满院清寂寒凉。

  

  宋父算计良久,终是寻了个由头,遣人火速传信,谎称军中急务,将宋烨寒远远支去了城郊营地。他算准了时辰,算准了距离,笃定自家儿子一时半刻无法折返,随即暗中遣了府中精干下人,趁着雨夜无人,悄无声息闯入清净的梨园,将毫无防备的苏知颜强行掳至城郊僻静别院。

  

  苏知颜素来清冷自持,知晓挣扎无用,不曾肆意反抗,任由下人裹挟前行,只是心底隐隐揣着一丝不安。他不怕流言诋毁,不怕世人轻薄,却唯独怕自己,会连累那个肆意张扬的少年。

  别院堂内,灯火昏沉,雨打窗棂,噼啪作响。

  

  宋父端坐主位,面色冷肃如霜,眼底翻涌着滔天戾气,盯着立在堂中身姿挺拔的少年,字字刻薄,句句诛心:“苏知颜,你好大的胆子。区区一介伶人,卑贱出身,也敢蛊惑我宋家嫡子,乱他心性、毁他前程?”

  “我宋家世代将门,忠良清白,世代风骨,岂能容你这风月戏子玷污门楣,让我儿落得个为戏子疯魔的千古笑柄?”

  苏知颜衣衫边角被雨丝打湿,眉眼清淡平和,不卑不亢,淡淡垂眸应答:“宋老爷,心意皆是自愿,从未蛊惑纠缠。令郎心悦我,是他本心所向,与我无关。”

  

  这份不卑不亢的模样,落在宋父眼中,反倒成了狂妄放肆、不知廉耻。他早已被连日的流言、儿子的忤逆彻底冲昏理智,怒火攻心之下,再无半分容人之量。

  “牙尖嘴利,不知悔改!”

  宋父猛地拍案而起,厉声呵斥:“我今日便好好教教你规矩!让你知晓,何为尊卑有别,何为世家底线!”

  话音落下,他抬手示意两侧下人。两名魁梧下人立刻上前,手持厚重实木刑板,躬身待命。

  

  苏知颜眸光微沉,依旧未曾服软求饶。他半生傲骨,立于戏台之上,千金不折腰、权贵不低头,纵使今日身陷囹圄,也断不会摇尾乞怜,辱了自己、辱了师父毕生教诲。

  

  “打!”

  一声令落,厚重刑板裹挟着劲风,狠狠砸在苏知颜的脊背之上。

  

  “嘭”的一声闷响,力道沉重刺骨,瞬间穿透单薄衣料,痛得他脊背剧烈一颤,喉间涌上一阵腥甜。

  他死死咬紧牙关,不肯发出半分痛哼,挺拔的身姿微微晃动,却依旧倔强地立在原地,不曾屈膝,不曾低头。

  一下,又一下。

  

  实木刑板轮番落下,每一下都带着惩戒责罚的狠戾力道,落在皮肉之上,淤青瞬间蔓延开来,本身就单薄的身子骨变得更加摇摇可危,刺骨的钝痛席卷四肢百骸。雨夜寒凉,冷汗混着窗外飘进的雨丝,浸透了他的衣衫,黏在伤痕累累的背脊上,疼得他指尖微微发颤。

  

  宋父端坐堂上,冷眼俯瞰,无半分怜悯:“我看你嘴硬到何时!今日不求饶、不发誓远离烨寒,便活活打死在此,也算除了我宋家祸患!”

  

  苏知颜始终沉默,脊背绷得笔直,任由剧痛反复侵蚀身躯。起初还能勉强支撑,可接连数道重板落下,力道层层叠加,皮肉剧痛撕裂筋骨,眩晕感层层上涌,双腿渐渐发软发麻,视线都开始微微涣散。

  

  他已然快要撑不住,浑身脱力,背脊火辣辣的疼,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痕,痛得近乎窒息,身形摇摇欲坠,却依旧死死撑着最后一丝傲骨。

  就在最新一记最重的刑板裹挟狂风、即将狠狠砸落的刹那,别院院门被人从外面猛地踹开!

  

  轰隆一声巨响,风雨尽数灌入屋内。

  一道颀长身影冒着漫天冷雨,疾驰而入,速度快得惊人。宋烨寒浑身淋透,发丝滴水,军装沾满泥水,眼底是濒临疯狂的惶恐与戾气,连声音都带着撕裂的沙哑。

  “住手!”

  他策马狂奔一路,识破父亲拙劣的骗局,满心都是苏知颜会受委屈、被刁难的慌乱,却万万没有想到,父亲竟狠戾至此,公然动刑伤人!

  下人手中的重板已然落下,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宋烨寒一步掠至苏知颜身前,毫不犹豫地转身相护,用自己的背脊,硬生生替他扛下了这最重、最狠的一记刑板!

  “嘭——!”

  

  沉重的实木重板狠狠砸在少年宽厚的脊背,力道凶悍决绝。宋烨寒身形猛地一震,喉间瞬间涌上一口腥甜,剧痛顺着背脊蔓延全身,四肢百骸都像是被震得发麻发僵。

  可他半步未退,死死挡在苏知颜身前,脊背挺拔如峰,将身后虚弱不堪的人护得严严实实。

  “谁敢再动他一下!”

  

  宋烨寒红了眼,眼底戾气翻涌,满身皆是护犊的偏执与疯劲,转头怒视堂上的宋父,字字铿锵,公然对峙,“父亲!他从未做错分毫!是我纠缠他,是我心悦他,所有过错皆在我!您要罚、要打,冲我来!”

  宋父骤然见他折返,又见他硬生生受了重刑,又惊又怒,气得浑身发抖:“你疯了!为了一个戏子,你竟敢忤逆至此,自讨苦吃!”

  “他不是戏子,是我放在心上的人!”宋烨寒背脊剧痛难忍,却依旧死死护住身后之人,声音嘶哑却坚定,“今日有我在,谁也不能伤他分毫!”

 

   堂内死寂一瞬,只剩窗外风雨呼啸,簌簌作响。

  苏知颜立在他身后,浑身脱力,背脊剧痛依旧,可所有的疼痛,都不及此刻心口的震颤汹涌。

  他怔怔看着身前少年挺拔坚韧的背影,看着他湿透的肩头,看着他强忍剧痛、微微绷紧的脊背,看着他不顾一切、以身为盾护他周全的模样。

  世人皆看他是无依无靠的伶人,可此刻,偏偏是这个世家少爷,为他挡尽风雨、扛尽苛责,替他受了无妄之痛。

  连日来刻意的疏离、狠心的推开、伪装的冷漠,在此刻彻底崩塌瓦解。

  

  他一直怕拖累他,怕毁了他的前程,怕世俗流言困住他,怕自己一身泥泞配不上他的坦荡前程,所以宁愿自己忍痛斩断情愫,宁愿独自承受所有委屈与折辱。

  可他从未想过,宋烨寒的喜欢,热烈、赤诚、坦荡,甚至愿意为他以身受刑、甘愿受苦。

  心底冰封多年的柔软,轰然碎裂,酸涩与暖意交织着席卷全身,眼眶瞬间温热。

  

  宋父看着对峙的父子二人,看着自家儿子执拗疯狂的模样,气得胸口起伏剧烈,最终狠狠拂袖,恨声道:“冥顽不灵!我看你们能荒唐到何时!”

  话落,他怒极离去,带着一众下人愤然退场,将满目风雨与狼藉,尽数留给了屋内两人。

  喧闹散尽,只剩沉沉风雨。

  宋烨寒背脊剧痛难忍,微微喘息,却第一时间转身,急切扶住身形摇晃的苏知颜,眼底满是后怕与心疼,声音沙哑发颤:“怎么样?疼不疼?还撑得住吗?”

 

   苏知颜抬眸,望着他泛红的眼眶、隐忍痛楚的眉眼,望着他为自己负伤的背脊,连日压抑的情绪、深藏多年的心意,再也藏不住半分。

  雨夜寒凉,人心滚烫。

  他轻轻摇头,眸底褪去所有清冷疏离,浸满细碎水光,声音轻而哑,却字字恳切,全然卸下了所有伪装。

  “云樘,不必为我这般。”

  宋烨寒心口一紧,还以为他依旧要划清界限,眼底瞬间覆上晦暗。

  可下一秒,苏知颜便缓缓开口,道出了藏在心底数年、从未对外人言说的秘密与心意。

  

  “那日夜里的温存,不是醉酒荒唐,不是我逢场作戏。”

  “是我心甘情愿,是我清醒沉沦。”

  宋烨寒心中又惊又喜,都不敢大口呼吸,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听他说话。

  

  他垂眸,任由风雨拂过眉眼,将自己残缺落魄的身世、隐忍多年的心动,尽数娓娓道来。

  “我七岁生辰,丧母失家,从此无根无依,漂泊浮沉。我没有至亲可依,没有前程可盼,唯一的归宿只有梨园,唯一的恩情只剩师父。世人都道戏子无情,可我这颗心,早在初见你的那年,就彻底落在了你身上。”

  “是我先喜欢你的。一直都是。”

  “我日日冷漠待你,次次狠心推开你,不是不爱,是不敢爱。我出身卑微,一身伶籍,泥泞半生,我怕我的存在会拖累你的前程,怕世俗非议毁了你的人生,更怕我贪得一时温柔,最后只剩一场空梦,两相辜负。”

  “所以我宁愿你恨我冷漠无情,也不愿你因我对抗家族、荒废前路、受尽世人指点。”

  

  他抬眼望向身前满目心疼的少年,眼底是卸下所有傲骨的坦诚与柔软。

  “可今日我才知晓,你的心意,远比我想象中更真、更烈。你愿为我以身受刑,替我挡尽风雨,我再也骗不了自己,再也不敢推开你。”

  风雨簌簌,夜色深沉。

  

  苏知颜抬手,轻轻拂去他肩头的雨珠,语气温柔又恳切,带着小心翼翼的期许与成全。

  “云樘,你父亲严苛守礼,护你前程,并无过错。你不必为了我彻底忤逆家族、断绝亲情。”

  “回去好好与他沟通,坦诚你的心意,好好讲明你的选择。不必激进对抗,不必偏执决裂。”

  “若是前路坦荡,我便陪你岁岁年年。若是世事为难,无路可走,我便等你,一直等。”

  

  宋烨寒怔怔望着他温润坦诚的眉眼,连日的委屈、不甘、自我怀疑尽数消散,只剩下汹涌滚烫的爱意与无尽心疼。他再也克制不住,俯身轻轻将伤痕累累的人拥入怀中,动作轻柔至极,生怕碰疼他的伤口。

  

  雨水浸透衣衫,背脊隐痛未消,可他心口滚烫炙热,满是失而复得的珍重。

  “好。”

  他埋首在他颈间,声音沙哑滚烫,字字郑重。

  “我听你的。我会好好与父亲沟通,倾尽所有,争一个光明正大、能护你一生安稳的来日。”

  漫天风雨落尽,两颗隐忍赤诚的心,终于在这场狼狈又滚烫的雨夜,彻底相拥,落地生根。


阅读设置
日夜间模式
日间
夜间
字体大小: 18px
12 48

戏余

封面

戏余

作者: 蝶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