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樘,你是世家公子,前程远大,而我,不过梨园戏子。风月场里的逢迎,看看便罢,切莫当真。”
宋烨寒心中一颤,暗淡的眼眸深深地看了苏知颜一眼,咽了咽口水,若无其事地看向别处,语气带着些许勉强:“好一个戏子,来,敬我们苏大班主一杯。”
宋烨寒举杯到苏知颜面前,等了半晌,见苏知颜一直盯着自己没有理会,自嘲地笑了笑,刚要伸回来,苏知颜就比他杯子往下了碰了一下,宋烨寒一愣,随即偏过侧脸掩去眼底翻涌的欢喜与酸楚,仰头直接闷掉大半壶葡萄酒。给苏知颜吓了一大跳,苏知颜再去拦已经来不及了,酒水入喉又急又猛,辛辣混着甜腻直冲喉头,转瞬便呛得他弯下腰剧烈咳嗽。
苏知颜心头一紧,愠怒地上前伸手扶住他的胳膊:“你干什么!方才不还说这酒要慢慢细品吗?这般莽撞又是做什么。”
宋烨寒借着醉意轻轻抬手想推开他,手臂绵软无力,压根挣不开苏知颜的搀扶,只能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不必劳烦苏大班主费心,我一介世家纨绔,怎敢劳动名角苏头牌照料。”
一句话像细针轻轻扎在苏知颜心上,他紧锁眉头,缓缓收回落在对方臂膀上的手,目光却依旧牢牢落在宋烨寒泛红的面庞上,语气沉了几分:“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去。”
宋烨寒抬眼斜睨着他,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二话不说,将壶中剩余所有酒液尽数灌入腹中。
苏知颜无奈扶着额头低声嘀咕:“先前还特意说是偷偷拿出来给我品尝的宝贝,到头来大半都进了你自己肚子,我堪堪只尝了两杯而已。”
宋烨寒耳力在醉酒后反倒格外敏锐,听见细碎的抱怨声,踉跄着身子径直朝他凑近。苏知颜猝不及防抬眸,二人鼻尖几乎相抵,距离近得过分,周遭空气里全是浓郁醇厚的葡萄酒香,黏腻地裹住周身。
宋烨寒双颊酡红,耳尖红得快要滴血,眼神朦胧涣散,却固执地俯身在苏知颜耳畔,温热的呼吸扫过耳廓:“苏苏,方才…… 你在念叨什么?”
湿热的气息拂过耳骨,苏知颜本就格外怕痒,下意识猛地缩了缩脖颈,抬手想去摩挲发烫的耳朵,手腕却被醉酒的少年一把攥住。
他蹙眉抬眼撞进宋烨寒沉沉的视线里,对方的目光直直锁在他微抿泛红的唇瓣上,眼底翻涌着压抑许久的偏执与渴求。宋烨寒不受控制地微微俯身,眼看薄唇就要覆上来,苏知颜心神一凛,仓促抬手横在两人中间,堪堪挡住了这逾矩的一吻。
手腕被攥得生疼,苏知颜稍稍用力想要挣脱,宋烨寒本就酒意上头,心神被方才的拒绝搅得溃不成军,浑身力气一泄,整个人重重往前一歪,完完整整倾倒在苏知颜单薄的肩头。
沉甸甸的身躯压下来,带着满身酒气与少年独有的清冽气息。苏知颜猝不及防踉跄半步,堪堪稳住身形,肩头被压得发麻。
他低声唤了两声宋烨寒的名字,肩头的人只发出含糊不清的闷哼,眼皮沉重地耷拉着,呼吸绵长起伏,看着已然彻底醉透、丧失了行动能力。
露天戏台后廊夜风寒凉,潮气重得很,根本不能将一个醉酒之人丢在此处过夜。苏知颜别无选择,只能咬紧牙关,俯身架住宋烨寒的腋下与臂膀,一步一拖,费了浑身气力穿过曲折的回廊、昏暗的过道,好不容易才把人挪进自己后台歇息的小偏房。
屋内陈设极简,一张老旧木榻靠着墙角,旁边只有一张矮木桌,余下便是堆叠的戏服与妆匣。苏知颜怕他醉卧榻上翻身滚落磕碰受伤,干脆费力将他放平在平整的木地板上,指尖擦了擦额角沁出的薄汗,长长喘了一口气。
转身从榻边扯下一床柔软的薄棉被褥,折返回来,屈膝半蹲在宋烨寒身侧,小心翼翼地抬手,想要替他盖住胸腹抵挡夜风。
就在被褥边角刚刚触碰到宋烨寒肩头的那一秒,原本紧闭着眼、看似人事不省的男人,骤然掀开了眼帘。
那双眼哪里是全然酒醉后的混沌无光,分明是半醉半醒的状态,眼底蒙着一层酒后的水汽,深处却盘踞着被拒绝之后积压了整夜的妄念、不甘与近乎疯狂的占有欲,方才颓然垂眸、浑身发软醉倒的模样,全是他刻意伪装出来的假象。
苏知颜尚且来不及看清他眼底翻涌的情绪,手腕已然被宋烨寒滚烫的手掌死死扣住。常年习武操练打磨出的力道全然爆发出来,力道蛮横又不容挣脱,手腕处瞬间传来一圈紧实的禁锢痛感。
宋烨寒借着这股不容反抗的蛮力猛地向内一拽,苏知颜重心瞬间悬空,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扑去,惊呼卡在喉咙里,下一秒便重重跌落在宋烨寒的胸膛之上。
不等他撑着手肘起身逃离,两条有力的手臂已然如同铁箍一般,死死环锁住了他的腰侧与后背。宋烨寒胸膛剧烈起伏,粗重滚烫的呼吸尽数喷洒在苏知颜的颈窝,葡萄酒甜腻的酒味混杂着少年身上清浅的皂角气息,蛮横地包裹住他所有感官。
苏知颜心头巨震,当即绷紧脊背,双手抵在宋烨寒的胸口奋力推搡,可男女之间本就悬殊的体力差距,再加上对方蓄意发力禁锢,他所有的挣扎都如同石沉大海,撼动不了分毫。
“放开我,宋烨寒,你清醒一点!” 苏知颜声调发紧,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与愠怒。
可宋烨寒习武经年的力道悬殊太过明显,他所有的挣扎都绵软无力,尽数落在空处。少年半醉半醒,眼底是被拒绝后积压到极致的偏执与委屈,理智早已被满腔求而不得的爱意焚烧殆尽,只凭着一腔隐忍多年的妄念,死死锁住怀中之人,分毫不肯松开。
“清醒不了了……阿颜,是你先推开我的。”
宋烨寒嗓音沙哑破碎,带着酒后浓重的哽咽,额头抵着他的肩窝,滚烫的温度透过衣料烫进皮肉里。
起初的慌乱与抗拒,在这偏执滚烫的相拥里,一点点缓缓溃散。
苏知颜紧绷的脊背慢慢松弛下来,抵在少年胸口的双手缓缓垂落。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理智、所有刻意筑起的疏离壁垒,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太清醒了。
清醒他们是云泥之别的两个世界,清醒自己身负梨园枷锁、无余生可赴,清醒这份年少炙热的爱意,从一开始就没有结局,清醒来日乱世倾覆,山河破碎,他们注定殊途陌路。
世人道他戏子无情,可只有他自己知晓,这颗心早在经年梨园初见时,就尽数系在了这个少年身上。
月夜寂静,酒意氤氲,晚风穿窗,拂得人心头发颤。
他不再推拒,不再躲闪,任由自己彻底陷落这场荒唐又温柔的意外。
心底翻涌着无尽的酸涩与贪念,一寸寸纵容自己沉沦。
就这样吧。
就纵容自己贪心这一回。
他这辈子守戏台、守师恩、守清白、守规矩,一辈子克制隐忍,步步谨慎,从未为自己活过分毫。
既然来日无望,既然缘分浅薄,既然此生注定别离、无份相守——
那便让我,短暂拥有你一次。
哪怕只是醉酒荒唐的片刻温存,哪怕只是镜花水月的一夕欢愉,哪怕明日梦醒,依旧山海相隔、两两殊途。
至少我曾真切拥有过你的温柔,也算不负这一场轰轰烈烈的心动,不负我藏了岁岁年年的暗恋。
苏知颜缓缓闭上眼,长睫颤抖,敛去眼底所有酸涩的水光。原本紧绷的身躯彻底柔软下来,微微仰头,无声接纳了这场失控的相拥。
清冷孤傲的梨园名伶,一生傲骨宁折不弯,此刻却在无人知晓的深夜,心甘情愿,清醒沉沦。
宋烨寒似是察觉到怀中人的妥协,紧绷的身躯微微一滞,眼底的暴戾偏执褪去大半,只剩下滚烫的、失而复得的珍视,愈发用力地将人拥紧,好似要将这世间唯一的月光,牢牢锁进自己方寸怀抱里。
木地板冰凉的寒意透过单薄衣料沁上来,与两人之间燥热紧绷的氛围形成刺眼的反差,窗外一轮孤月斜斜漏进窗格,静静映着屋内这场失控的纠缠,将宋烨寒半醉半醒下霸王硬上弓的荒唐与偏执,牢牢封在了梨园寂静的深夜之中。
一室寂静,月色温柔,酒意缱绻。
明知是错,明知无终,明知梦醒皆是空。
可他甘愿,自溺这场黄粱一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