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大亮,灰蒙蒙的光线从窗纸照进来,在床前落下一道细细的白线。
苏宁坐在床沿,低头整理好身上青色的衣裙,将皱褶一处一处抚平。
她弯腰拾起散落在床脚的几块桂花糕和翻倒的食盒,用帕子擦了擦盒盖上的灰,重新盖好。
她眉眼弯了弯,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转头看向半靠在床头、正撑着手看她的陈凡。
“我得回去了。”
陈凡起身,套起暗红如血的袍子,一边系腰带一边问。
“你一夜未归,裴阁主不管你吗?”
苏宁走上前,自然地伸手替他理了理领口,又将腰带正了正。
“姨在帮阿禾稳固境界,顾不上我。”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是阿禾让我偷偷来的。”
“那丫头怕是自己也想来的。”陈凡笑了笑。
“可不是嘛,”苏宁弯着好看的眉眼,“她都巴不得天天与你粘在一起。”
陈凡牵起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
“等会儿擂台上,她们都会来。”
他继续道:“本来时间还早,可以先过去熟悉一下,我还没去过。”
两人走出木屋时,院里的晨雾还没散尽。
徐云正在劈柴,斧刃落下去,咔嚓一声劈开一截松木,木屑溅在晨光里。
白倩蹲在檐下的水盆边,搓洗着几根沾泥的地瓜,抬头看见他俩并肩出来,目光在两人身上停了一瞬,随即低下头去,嘴角却弯了起来。
两人都没有开口问什么,只是那副心照不宣的笑意,比任何追问都让人耳根发烫。
阁楼窗口传来一声清脆的落子声,钟离弈的声音隔着窗纸飘下来,不咸不淡的。
“擂台在东边的演武场,去了别给塑魂阁丢人。”
陈凡抬头朝窗口应了一声:“丢不了。”
出了塑魂阁的小路,拐上通往演武场的主道,沿路的学员渐渐多了起来。
有人认出他来,低声交头接耳,目光在他和苏宁之间来回扫了几遍。
陈凡没理会那些目光,脚步不停,倒是苏宁被他牵着,耳根微红,却也没有松开。
演武场比他想像中大得多,青石铺地,四面立着几根刻满阵纹的石柱,中央一座高约半丈的擂台,台面平整,泛着被气血浸染多年的暗沉光泽。
擂台四周已经稀稀拉拉站了些人,有的在热身,有的靠在石柱上闲聊,看到他走进场地,几道目光同时投了过来。
陈凡在擂台前站定,抬头看了一眼台面,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缓缓握紧。
天渐亮,人渐多。
演武场四周的石阶上、廊柱下、树荫里,三三两两站满了人。
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压过了晨风穿过铁杉林的声响。
“他是陈凡?”
“是他。书院测魂石,引动神尊现的那个新生。”
“塑魂阁唯一弟子,也只有他一个弟子。”
“你这话怎么这么酸?是你自己修不了魂、凝不了魂种吧。”
“吵个毛线,今天是他跟排行九十九的吴白打。”
“天剑阁那个气血境五重的吴白?”
“宋青云也是五重,被他炼成了人丹。吴白……怕是躲起来了吧。”
话音刚落,人群后方传来一声冷哼:“谁说我躲了?”
人群自动分开,吴白从后面走了出来。
一身天剑阁的白色劲装,腰间佩剑,步子很稳。
他身后还跟着三四名天剑阁的弟子,目光不善地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擂台前的陈凡身上。
吴白走到擂台另一侧,与陈凡隔台相望。
他看了一眼陈凡身边的苏宁,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语气里带着一丝讥诮。
“带女人来壮胆?”
陈凡没有接他的话,松开苏宁的手,脚尖一点地面,翻身跃上擂台。
如血的衣袍在晨风中翻卷了一下,落定时已经站在擂台中央。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台面,暗沉沉的青石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刀痕剑迹,那是无数场比试留下的印记。
他抬起头,看向台下的吴白,语气平淡:“上来。”
吴白冷哼一声,一跃而起,在他对面站定。
手一翻,一柄暗红色的长剑抱在怀中。
台下,苏宁已经挤到阿禾和刘芷柔中间。
刘芷柔含笑看了她一眼,低声问:“睡了?”
阿禾凑近苏宁,鼻翼轻轻动了动,闻到她身上除了药味,还有一股熟悉的、属于陈凡的霸道帝血气息。
她眼睛一亮,压低声音道:“肯定的啦,我让苏姐姐给阿哥送吃的,一晚都没回。”
“走开。”苏宁伸手推开她的脑袋,耳根发烫,“小声点。”
刘芷柔收敛了笑意,目光落在吴白手中的长剑上,语气沉了几分:“吴白手里那把,是泣神剑。师傅说过,不比她的听雪剑差。”
阿禾却浑不在意,抱着小骨,目光黏在台上的陈凡身上,语气里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自信。
“他有机会出剑吗?”
台上,陈凡手一翻,饮血斩马刀已在掌中,刀尖斜指地面,在青石台面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划痕。
他淡淡问道:“你懂剑吗?”
吴白嗤笑一声:“一个用刀的,也配谈剑?”
陈凡没有接他的话,眉心处,魂种亮起第一道红芒,如血如火。
他拖着刀向前踏了一步,刀尖在台面上划出一串火星。
“杀剑……杀器也。唯快不破,唯杀不破。”
眉心第二道粉色光芒亮起,他的脚步没有停。
“守剑……剑不为杀,为护。剑在人在,剑亡人亡。”
第三步踏出,眉心第三道白色光芒亮起,他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本旧书。
“忘剑……手中无剑,心中有剑。万物皆可为剑。”
吴白的呼吸明显滞了一下,额间沁出几滴汗珠。
他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声音发紧:“什么杀剑、守剑、忘剑……我不懂!”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又退了一步。
远处一座阁楼的窗口,副院长卫青崖与五阁主静立窗前,将台上的一切尽收眼底。
晏青霜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废了。”
在场几人都知道她说的是谁,吴白的势,已经被压垮了。
贺断崖偏头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明明是用刀的,对剑的理解却比你阁中弟子都深吧?”
晏青霜没有接他的话,目光仍落在台上暗红色的身影上,缓缓道:“你别忘了,陈凡引动神尊像时,那虚影一手托碗,另一只手里握的是什么。”
台上,陈凡眉心第四道紫色光芒亮起,他又向前踏了一步:“问剑……剑以问天、问心、问不平事。”
吴白已经退到了擂台边缘,后背几乎贴上护栏。
陈凡再进一步,眉心红、粉、白、紫、黄五道光芒齐亮,整个人站在吴白面前三步之外,五色光华在他眉心流转交织,将他的面孔映得明灭不定。
“葬剑……剑者,兵凶也。止戈为武,故葬剑退。”
“啊!”吴白发出一声近乎嘶吼的厉喝,猛地握住剑柄,便要拔剑出鞘。
陈凡比他更快,左手并指,在眉心处轻轻一点:“魂碎。”
五色光芒化作一缕无形无质的波动,无声无息地没入吴白眉心。
吴白握剑的手僵住了,呼吸停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体内刚刚涌起的气血在离经脉出口尚差一线的位置卡死了。
他的眼珠还能转动,他看见陈凡手中的饮血斩马刀扬起,从他的喉前平稳地划过。
一阵天旋地转。
他看到了一具熟悉的无头尸体,还保持着握剑的姿势,站在擂台边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