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若是殿主,这三人对他出手,便是弑主。
凌风扬斗笠下看不清表情,声音却沉了几分:“他伤了我儿。”
“他杀了左鹰右豹,铁塔现在还躺着。”血宴的三爷欧阳锋缓缓开口,枯瘦的手指在袖中摩挲着。
独孤鸿敲了敲烟杆,磕出些许烟灰,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
“我帮里的堂主熊阔海,还让他炼成人丹了呢。我说啥了吗?”
“老夫不在乎他是谁。”刘渊放下酒坛,目光一一扫过三方,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在风雨楼中荡开一圈涟漪,“但他现在是刘府客卿,我的孙女婿。想如何,刘府接着便是。”
说完,他不再多看三人一眼,带着刘震岳转身朝楼下走去。
脚步声在木质的楼梯上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夜色中。
独孤鸿见刘渊二人离去,也不再多留。
他朝凌风扬与欧阳锋拱了拱手:“大哥,三弟,帮里甲鱼还得照看,我也走了。”
凌风扬与欧阳锋还想说什么,最终同时摆了摆手,没有挽留。
独孤鸿也不客气,身形一纵,从风雨楼上跃出,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风雨楼上只剩下凌风扬与欧阳锋两拨人。
夜风吹过,楼中酒坛还剩几坛未开封,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大哥,我们……”欧阳锋看向凌风扬,等他拿主意。
凌风扬斗笠下的眼睛盯着刘府的方向看了片刻,终于收回目光,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疲态与怒意。
“先给我儿疗伤。”
说罢,他抓起凌寒,身形一闪,也消失在夜色中。
欧阳锋站在原地,望着凌风扬离去的方向沉默了片刻,才对身后的金满堂道:“我们也回血宴。”
刘府后院,陈凡房内。
药池中一片白霜,寒气如雾般贴着水面翻滚,连空气都被冻得发涩。
可陈凡裸露的上身却红得像刚从熔炉中取出的铁块,每一寸皮肤都在蒸腾着热气,汗珠滚落时竟发出“滋啦”的轻响,像是滴在了烧红的烙铁上。
刘芷柔抵在他背上的玉手同样通红,指尖甚至微微颤抖。
她的唇色发白,呼出的气息凝成一团团白雾。
“阿禾……你也来。”
阿禾没有犹豫,褪去外衫,赤足踏入药池。
冰凉的药液没过她的小腿时,打了个激灵,却没有停下脚步。
她走到陈凡面前,双掌贴上他的胸口。
那一瞬间,她感到掌心下仿佛按着一颗即将炸裂的心脏,每一次跳动都带着焚毁的力量,沿着她的手臂一路撞进她的胸腔。
陈凡闷哼一声,膝盖外侧的阳陵泉穴传来一声清脆的“咔”,像是一根被掰断的骨头,又像是某个被锁死的机关终于弹开。
一股热流从阳陵泉穴位涌出,沿着经脉窜向四肢百骸。
武者七重。
紧接着,后腰命门穴与脐下气海丹田内同时响起两道截然不同的声音“咔”一声脆响之后。
紧跟着一声沉闷的“波”,像是水底的暗泡终于冲破淤泥浮上了水面。
武者八重、九重,接连告破。
刘芷柔掌下的玉手猛地一震,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陈凡体内的经脉在这一刻豁然贯通,气血如决堤的洪水般奔涌而出,在九处大穴之间形成一个完整的循环。
丹田初成,新生的力量在陈凡腹中凝聚,像一颗刚刚点燃的火种,虽微弱,却已经开始贪婪地吞噬药池内的药液。
刘芷柔紧咬着牙开口:“只要突破了气血境,一脉一重天,共九脉。”
阿禾感觉掌心像是按在了一块烧红的烙铁上,灼痛感直冲脑髓。
正要点头,下一瞬,一股难以形容的力量从陈凡体内涌出,顺着她的掌心钻入经脉。
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意志,带着睥睨众生的傲慢与灼热,像一条苏醒的巨龙,在她凡俗的血肉之躯中横冲直撞。
阿禾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她的经脉太脆弱了,从未修炼过的身体就像一条干涸的河床,突然被灌入滔天洪水。
那股帝血之力所过之处,细密的血管在皮肤下鼓起,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金色纹路,如同蛛网般从胸口向四肢蔓延。
刘芷柔看在眼里,心中一紧,却不敢出声打断。
阿禾的脸色在苍白与潮红之间交替变换,额头的冷汗刚沁出来,就被体内蒸腾的热气烘干。
她的瞳孔微微扩张,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响起嗡嗡的轰鸣声。
那是帝血在她体内奔腾时,与凡血碰撞产生的共振。
就在这时,狂躁的力量似乎找到了第一个落脚点。
阿禾的膻中穴猛然一震,像是被一记无形的重锤击中。
她整个人弓起身子,一口腥甜涌上喉头,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一缕暗红血丝,从她的掌心渗入经脉,缓慢而坚定在她体内游走。
暗血丝所过之处,她原本透明的经脉壁上,开始浮现出淡淡的暗红光泽。
就像一件粗糙的陶器,被人描上了一层釉彩。
阿禾的意识开始恍惚,她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一片无尽的荒原之上,头顶是一轮燃烧的烈日,脚下是龟裂的大地。
帝血之力就是那轮烈日,正毫不留情地将她的凡人之躯当作容器,强行灌注属于自己的烙印。
疼痛,灼热,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臣服感。
她几乎要跪下去。
但就在她膝盖即将弯曲的那一刻,她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
那个在雪地里把她捡回来的少年,那个总是笑着将杂面包子给她的人。
她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剧痛让她短暂恢复清明。
不行,不能倒下,这是阿哥的力量,阿哥给自己的。
于是她不再抵抗那股帝血的威压,放松了身体,任由力量在自己体内肆虐。
她像一个空荡荡的罐子,主动打开了瓶口,迎接那滚烫的暗红色洪流。
这一放,帝血涌入的速度骤然加快。
更多的暗红血丝从她掌心涌入,沿着手臂的经脉一路蔓延至肩井、大椎,然后兵分两路。
一路向下,沿着督脉直冲命门。
另一路向上,逆流而行,闯入她的识海。
阿禾的双眼猛然睁开,瞳孔深处掠过一抹转瞬即逝的红芒。
她的身体表面,暗红色纹路变得更加清晰,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正在被一笔一划地刻在她的血肉之上。
她的体温在急剧升高,药池中的白霜遇到她身边的水域,竟然发出“滋滋”的声响,化作白色的蒸汽升腾而起。
刘芷柔看得心惊肉跳,却也能感受到阿禾体内,正有一粒极其微弱的种子,在那缕帝血的浇灌下,艰难地生根发芽。
那是一个凡人,第一次触摸到武者的门槛。
代价是,她的身体正在承受着常人无法想象的撕裂与重塑。
阿禾的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她却笑了,声音沙哑而坚定。
“刘姐姐……我撑得住。”
话音落下,她闭上双眼,彻底沉入力量的洪流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