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刘从医馆内缓步走出,手中握着一柄染血的铁锥,锥尖还在滴着暗红色的血珠。
他在门口驻足,弯腰拾起另一柄铁锥。
正是方才射向陈凡、被刀背格开后钉入门框的那一柄。
他一手一柄铁锥,双锥在手,目光凝重地锁住黑袍斗笠人。
“黑旗会会长,小孩子之间的玩闹,你掺和进来,说不过去吧。”
黑袍人缓缓侧过头,声音平淡,不带一丝波澜。
“这两人不算是你刘府的。你是不是管太多了……刘管家?”
棺材刘铁锥一指屋顶上的陈凡,声音沉了下来。
“他是刘府客卿。”
陈凡没有等他们把话说完,一手探出,五指如铁钳般扣住凌寒的喉咙,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凌寒双脚离地,双手本能地去掰陈凡的手指,却掰不动分毫,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脸色迅速涨红发紫。
陈凡看向下方的黑袍人,声音冷得像淬过冰。
“放了我妹妹,我将你儿子还你。”
他听刘芷柔提过,黑旗会会长叫凌风扬,与凌寒同姓。不难想到。
凌风扬的目光在陈凡与刘芷柔眉梢凝结的白霜上停了一瞬,缓缓开口。
“三丹同服,内焚外寒。爆血丹的虚弱感,已经开始发作了吧?”
陈凡有沸血功的血焰护体,还能撑得住,但刘芷柔就没那么好了。
她站在屋顶边缘,身体微微打着颤,不自觉地往陈凡身上靠了靠,握剑的手指都在发抖。
陈凡扣着凌寒喉咙的手收紧了几分,目光却往下扫了一眼,落在凌风扬腰间以下的位置,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你再叽叽歪歪,信不信我切了你儿子?”
凌风扬沉默了一瞬,斗笠边缘下苍白干瘪的下巴微微收紧,像是在咀嚼什么不愿意咽下去的东西。
片刻后,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一起松手。”
陈凡没有立刻答应,低头看了一眼凌风扬,又看了一眼棺材刘。
后者站在医馆门口,双持铁锥,目光紧锁着黑袍人的背影,微微点了点头。
陈凡收回目光,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分量。
“你实力那么强,又知道我在虚弱期。”
他顿了顿:“将阿禾送到他身边,我就放。”
凌风扬悬在阿禾天灵盖上方的手缓缓下移,掌势一转,正要一掌将阿禾拍向棺材刘的方向。
陈凡左手屈指,指尖抵在凌寒小腹往下三寸之处,声音冷得像淬过冰。
“你碰一下试试。”
凌风扬的手顿住了,看着陈凡屈起的手指,指端正对着凌寒丹田往下、命根所在的位置,沉默了足足三次呼吸的时间,才缓缓开口。
“好,好,好。荒骨剑主,还是这么狠辣。”
他袖袍一挥,一股柔劲裹住阿禾,将她平平送出,稳稳落在棺材刘身旁。
棺材刘伸手一接,将阿禾护在身后。
陈凡没有食言,将凌寒朝凌风扬的方向猛地一甩,凌寒整个人像一只破麻袋般飞了出去。
但就在凌寒脱手的瞬间,陈凡左手屈指一弹,一粒暗红色的丹药紧随其后,破空射向凌寒的后背。
“小辈尔敢!”
凌风扬怒极,一手探出接住凌寒,另一只手不得不回身去挡那粒丹药。
崩碎丹的威力不大,充其量也就相当于左鹰右豹合击的那一拳。
他自己自然不惧,但他怀里接住的凌寒,此刻已是半死不活的状态。
若是让这粒丹药在凌寒身上炸开,不死也要废了。
陈凡压根没有看他,将凌寒甩出的同时,右手揽过刘芷柔的腰,一跃而下,稳稳落在街面上。
另一只手抄起墙根下蜷缩的小骨,小骨在他掌心里微微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微弱的咕噜声,还活着。
“走!”
棺材刘手一挽,将阿禾夹在臂弯下,四人不再恋战,身形疾射而出,朝城主府的方向掠去。
“砰!”
几人身后,狂暴的气浪夹杂着血焰轰然掀开。
凌风扬虽然及时用气血护住了怀中的凌寒,但自身的袖袍却被冲击波撕得粉碎,整个人也被震得在青石板上滑退了数尺,脚下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他堂堂黑旗会会长,竟被一个晚辈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摆了一道,还被炸得如此狼狈。
凌风扬死死盯着陈凡四人掠向城主府的方向,斗笠下的下巴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剧烈颤抖着。
他没有追,城主府里,刘震岳和刘渊都在。眼下更重要的是救治儿子。
“陈凡……”
凌风扬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和化不开的杀机。
“这笔账,老夫记下了。”
陈凡揽着刘芷柔的腰,身形如电般掠入城主府的大门。
“砰!”
厚重的府门在身后重重合拢,隔绝了外面的一切杀机。
直到听见府内持戟侍卫的脚步声靠近,陈凡挺得笔直的脊背,才猛地一松。
“呼……”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在空气中化作一团灼热的白雾,缓缓散去。
刚才在巷子里,在凌风扬面前,他表现得像个战神……冷酷、果决、算无遗策。
但实际上,只有他自己知道,从甩出凌寒的那一刻起,他体内的气血就已经彻底崩盘了。
爆血丹的反噬,终于来了。
一股极其恐怖的虚弱感,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从四肢百骸中涌出。
他的双腿瞬间失去了知觉,膝盖一软,险些直接跪倒在青石板上。
“陈凡!”
刘芷柔最先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她自己也已是强弩之末,此刻连站稳都做不到,但她还是死死咬着牙,用肩膀扛住了陈凡大半个身体的重量。
“我没事……”陈凡咬着牙,强行榨取体内最后一丝力气,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蜷缩的小骨,又看了看被棺材刘护在身旁的阿禾,确认她们都还活着。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天山雪莲,北冥寒冰,地心焰晶,婆娑茶……一起泡……”
话未说完,他终于再也撑不住,彻底陷入了昏迷。
“什么茶?”刘渊与刘震岳从客厅出来。
府中药库,前三样都有,最后那样他听都没听过。
刘芷柔撑着晕眩解释道:“父亲,爷爷,是婆娑五花茶树,这颗茶树只开红、粉、白,紫、黄五朵花。”
说完,她脸上染起绯红补充道:“我和他一起泡。”
话音落下,整个庭院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胡闹!”刘震岳猛地一甩袖子,压低声音怒斥,“你女儿家家的,怎能与一个男子同浴!传出去,你的清誉还要不要了?!”
阿禾从棺材刘臂弯下挣脱,重重地跌跪在青石板上。
她没有看刘震岳铁青的脸,只是死死盯着地上气若游丝的陈凡,眼眶通红,声音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阿哥沸血功与爆血丹,双重反噬都需要女子渡合,你们刘家若不愿,我来便是。”
“我本就是阿哥捡到,一把屎一把尿喂大。”
“至于清誉……”阿禾抬起头,清澈的眼睛里透着一股让人心惊的执拗,“阿哥若死了,我要这清誉有什么用?”
这番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刘震岳的脸上。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被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堵得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刘芷柔看着跪在地上、眼神决绝的阿禾,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她深吸了一口气,原本因为焦急而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了下来。
她走到阿禾身边,同样单膝跪下,伸出手,轻轻扶住了阿禾的肩膀。
“父亲,爷爷,阿禾妹妹说得对。陈凡为了我们,连命都可以不要。现在,是我们该还他的时候了。”
“没有谁愿不愿意,只有谁更合适。我修为比阿禾高,由我来做这个药引,才能最大程度稳住他的心脉。”
“阿禾妹妹,”刘芷柔看着阿禾,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守着他,看着他。我若撑不住,你再上。”
阿禾看着刘芷柔,重重地点了点头,没有再争抢,只是死死地握住了陈凡冰冷的手。
刘渊看着这两个为了陈凡连命和名节都不顾的女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罢了……震岳,去准备药池!刘管家,封锁方圆百丈,今日之事,若有半个字传出去,我拔了他的舌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