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芷柔微微颔首,转身朝铁锈城中央带路。
“你们跟紧我。”
陈凡牵着阿禾,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
骨隼在上空盘旋,猩红的竖瞳警惕地扫视着两侧的暗巷。
夜风穿过空旷的街道,卷起几片枯叶。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沉闷而悠长。
刘芷柔没有回头,但她的脚步刻意放慢了些,似乎在等他们跟上。
陈凡看着她的背影,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刘府,铁锈城的城主也是姓刘。
他一个断臂的废人,带着一个捡来的妹妹,就这么踏进了铁锈城最顶尖的权力中心。
是福,是祸,他现在也说不清。
但至少,阿禾安全了。
他握紧了阿禾的手,加快了脚步。
当那座庞大的府邸终于出现在夜色中时,陈凡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那是一堵高达三丈的青石高墙,墙基由整块的黑色玄武岩砌成,表面泛着冰冷而坚硬的金属光泽。
墙头之上,密密麻麻地倒插着精钢打造的狼牙刺,在月光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芒。
高墙之上,每隔十步便站着一名身披重甲的持戟卫士。
他们宛如没有生命的铁铸雕像,沉默地矗立在夜风中,只有偶尔转动的目光,透出属于武者特有的肃杀之气。
两扇足有两人多高的暗红色包铜大门紧闭着,门面上镶嵌着拳头大小的黄铜门钉,透着一股古老而森严的威压。
大门上方,悬挂着一方巨大的黑底金字牌匾,上书“刘府”二字。
字迹苍劲古拙,仿佛透着一股无形的锋芒,哪怕只是看上一眼,都让人觉得呼吸微滞。
这就是铁锈城的城主府,统治着这座混乱之城的最强权力中心。
府门口,胖大夫棺材刘正弓着身子,对自家小姐行礼。
刘芷柔微微颔首,侧身对陈凡道。
“府中管家刘老,你见过的。外面的医馆和一些产业,也是他在打理。”
“认得。”陈凡垂下目光,扫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左袖,“我的一臂还在他手上。”
阿禾一听,猛地瞪向棺材刘,像一头护崽的小兽。
“把我阿哥的手还来!”
棺材刘抬了抬眼皮,没看她,只静静地望着自家小姐,等她的意思。
“还他。”刘芷柔的声音很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
“我这趟去血宴,该得罪的、不该得罪的,都已得罪干净了。荒骨帝血,是个不错的同盟。”
刘老肥胖的身躯微微一颤,缓缓转过身,从宽大的袖袍中摸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物件,双手递向陈凡。
油布被一层层揭开,一股浓烈的防腐药酒味弥漫开来。
那是一只断臂,肤色苍白如纸,切口处被某种秘法封住,不见一丝血迹。
陈凡伸出右手,稳稳地接过了自己的手臂。
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肌肤时,他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接过的不是自己的肢体,而是一块无关紧要的石头。
阿禾却红了眼眶,她死死盯着那只手,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收好。”棺材刘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陈凡将断臂塞进怀里。他是荒骨帝血,若有天材地宝,这手还能接回去。
“走吧。”刘芷柔朝府内走去,“父亲还在等你。”
陈凡牵着阿禾,迈过高高的门槛。
头顶传来一声低哑的振翅声,骨隼落在城主府高耸的屋檐上,猩红的竖瞳冷冷注视着大门,却没有再跟进半步。
城主府厅内,地龙烧得极旺,驱散了外头的夜寒。
一中年男子正与一个六旬老人隔案对弈。
刘芷柔一进厅,便随手摘下斗笠,露出一张与陈凡年纪相仿的脸。
眉眼之间还带着几分少女的清丽,与方才在血宴上拔剑镇场、杀伐果断的气势判若两人。
她几步蹦到棋桌前,语气轻快,甚至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
“父亲,爷爷,人带来了。”
中年男子刘震岳落下一子,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如刀,落在陈凡身上停了一瞬,又扫过他怀里露出半截的油布包裹,最后落在他空荡荡的左袖上。
“断腕,荒骨帝血,闹血宴,带骨隼。”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念一份毫无波澜的清单。
“你就是陈凡?”
对面的六旬老人刘渊却没有抬头。依旧盯着棋盘,只拈着棋子轻轻摩挲,仿佛厅里多了一个断臂少年,还不如棋局上的一步死活来得要紧。
“是。”陈凡微微侧身,往妹妹身前挡了挡。
这两人都是气血境的高阶强者,气息沉厚如山,远非铁塔可比。
仅仅是站在这里,那股无形的压迫感便让空气都变得粘稠。
“沸血碗落在你手里了吧。”刘渊随意落下一子,语气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常。
“是。”陈凡没有否认。
刘渊又拈起颗棋子,目光依旧死死钉在棋盘上。
“帝血入碗,碗能提纯。若放入药材,会不会出丹药?”
陈凡一愣,他在乱葬岗将自己的血滴入碗中,碗中青灰色骨隼蛋便回了一滴血给他。
那滴血入断腕,他才突破武者境二重涌泉穴。
刘渊的话,却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另一扇门。
沸血碗,提纯帝血,反哺己身。
那若是以药材入碗,以帝血为引,是不是就能炼出真正的丹药?
陈凡垂下眼帘,将眼底翻涌的思绪压了下去。
“晚辈不知。”他如实答道,语气平稳,听不出半分情绪波动。
刘渊终于抬头,目光穿过袅袅茶烟,落在陈凡脸上,像是在看一个有趣的物件。
“不知,还是不敢知?”
“不知,也没药材。”陈凡如实回答。
刘渊笑了笑:“柔儿,去药库取几份和血丹的药材来。”
刘芷柔应了一声,转身朝后堂走去。
陈凡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刘渊身上。
老人方才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但陈凡知道,这不是随口一提。
和血丹,止血生肌的入门丹药,药材便宜,药性温和,是药库里最寻常不过的东西。
刘渊让他试的,不是和血丹,而是沸血碗。
陈凡垂下眼,他确实不知道沸血碗能不能炼药。
但他也想试试。
厅内安静下来,只有棋子偶尔落在棋盘上的轻响。
刘震岳没有再说话,只是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陈凡牵着阿禾,安静地站在一旁。
阿禾靠在他腿边,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双眼睛警惕地打量着厅内的两人。
片刻后,刘芷柔回来了。
她手里捧着一个木盒,走到棋桌前,将木盒放在桌上。
“父亲,爷爷,药材取来了。”
刘渊放下手中的棋子,伸手打开木盒。
盒内整齐码着几味药材,当归、川芎、白芷、红花,都是和血丹的主药,成色算不上好,但胜在新鲜。
老人拈起一味当归,放在鼻下闻了闻,又随手丢回盒中。
“拿去。”
他抬眼看向陈凡。
“就在厅里试。”
陈凡上前一步,单手接过木盒,随后将木盒夹在臂弯间,右手探向腰间,去解破布包裹。
他只剩一只手,动作难免迟缓。
指尖勾住打结的布头,扯了扯,却因发力不便,结扣反而咬得更紧。
阿禾见状,连忙上前一步,伸出双手帮忙。
“阿哥,我帮你。”
她踮起脚尖,小手灵活地捏住布结两端,轻轻一抽,结扣便松开了。
破布层层剥落,露出里面通体萤白的玉碗,碗底静静卧着一枚青灰色的骨隼蛋。
玉碗在厅内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微光,骨隼蛋表面隐约流转着一层极淡的纹路,像是沉睡中的呼吸。
陈凡低头看了一眼相依为命的妹妹。
她低着头,神情专注而认真,仿佛手里捧着的不是玉碗,而是阿哥最要紧的东西。
“以后阿哥要你照顾了。”他轻声说。
阿禾解包裹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脸颊泛起一层薄红,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又像是听懂了这句话里藏着的、比照顾更重的东西。
她没有躲闪,只是低下头,将玉碗稳稳地托在掌心,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好。”
声音很轻,却像是刻进了骨头里。
她知道阿哥说的“照顾”是什么。
穿衣、系腰带、解包裹……那些从前阿哥替她做的事,往后,都要换她来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