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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断臂

“我听到了。”


陈凡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却让胖大夫的笑容瞬间僵住。


“荒骨帝血。”陈凡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你说我的血,叫这个名字。”


医馆里安静了几息。


胖大夫脸上的横肉抖了抖,随即冷笑一声,索性也不装了,往椅子上一靠,翘起二郎腿,上下打量着陈凡,像在看一件待估的货物。


“耳朵倒是尖。听到了又如何?你以为知道了这四个字,就能改变什么?”


他伸出两根短粗的手指,点了点陈凡还在渗血的腿:“你这点血,放到‘血宴’上,连个开场暖场的零头都算不上。要不是老子今天心情好,多给了你两个铜板,你早就失血过多死在街上了。”


“你信不信,我现在喊一嗓子,说你身上流着‘荒骨帝血’,明天你就不是躺在我这儿卖血了。而是躺在案板上,被人论斤称两,切成块卖,被人分食。”


陈凡没有被他吓住,任由腿上的血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那你为什么不喊?”


胖大夫眯起眼睛。


陈凡抬起头,直视着他:“你把我卖了,最多拿一笔赏钱。但你把我留着,我的血就是你的。细水长流,对吗?”


胖大夫没有说话,但眼神里那层不屑的壳,裂了一道缝。


陈凡往前挪了半步,把手伸进怀里,掏出破布兔子,轻轻放在柜台上。


“救我妹妹,我的血,以后你想抽多少,抽多少。”


胖大夫摆了摆手:“我是个生意人,你的血太虚。若是……留下一点荒骨,可以考虑一下。”


“一臂,够吗?”陈凡平静问道。


胖大夫盯了他半响:“勉强可以。但你是死是活,可别怪到我医棺。”


他说完放了把匕首在桌上。


“死了,别怪医棺。没死,以后……更不能找医棺麻烦。”


他怕这少年,将来若不死,成长起来报复。


陈凡的目光,在胖大夫满是横肉的脸上停了一瞬。


“好。”


他伸出沾满泥污的右手,一把攥住了桌上的匕首刀柄。


刀柄冰凉,带着前一个客人留下的黏腻。


他转过身,背对着胖大夫,面向医馆里用来绑病人的粗木柱。


他抬起左手,将手腕死死抵在木柱上。


深吸了一口铁锈城黏稠腥膻的空气,顺着气管灌进肺里,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拉扯。


陈凡咬紧牙关,右手猛地发力。


“噗嗤。”


一声沉闷的钝响。


锋利的匕首切开皮肉,斩断筋脉,最后卡在森白的骨头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咔嚓。”


陈凡咬牙用力,左臂从手腕处,应声而落。


剧痛像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他的神经。


他疼得浑身都在剧烈发抖,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破衣。


但他死死咬着牙,硬生生把喉咙里那声惨叫咽了回去,只泄出一阵粗重而破碎的喘息。


“嗬……嗬……”


他转过身,脸色惨白得像一张浸水的纸。


他用仅剩的右手,抓起桌上一块破布,胡乱地缠在断手腕上,用力一系。


鲜血瞬间染红了破布,顺着指尖滴答、滴答地砸在满是污渍的地板上。


胖大夫像捧着绝世珍宝一样,用一块干净的白布将断臂包好,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


他看着陈凡鲜血淋漓的断腕,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


“好骨头。你妹妹的命,老夫保了。”


陈凡没有再看断臂一眼,仿佛那不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部分。


他用右手抓起柜台上的破布兔子,重新塞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血还在往外渗,透过破布一层层洇出来,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疼了,或者说,疼已经到了某个极限,反而变成了一种遥远的、嗡嗡作响的背景音。


胖大夫小心翼翼地收好断臂,抬起头时,脸上又挂回了那副生意人的精明笑容:“‘血宴’三天后在坊东老槐树底下的地窖开市。


到时候会有接引人守在巷口,你报我的名字‘棺材刘’,他们会让你进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我只保你进门。进去了能不能活着出来,看你自己的造化。”


陈凡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很轻、很平的声音说了一句:“刘大夫,我的骨头硬。你最好记住你今天拿了什么。”


说完,他迈步走进了铁锈城黏稠的暮色里。


胖大夫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巷口,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


他低头摸了摸怀里断腕,指尖传来冰凉坚硬的触感,像握着一块沉睡了千年的铁。


他忽然觉得,这笔买卖,未必是他赚了。


陈凡跌跌撞撞地来到铁锈城乱葬岗,断腕的血一路滴过去,在泥地上拖出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他找了块塌了一半的墓碑靠着坐下,大口大口地喘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头顶枯死的歪脖子树上,停着几只秃鹫。


它们歪着脑袋,用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盯着他,像是在等他彻底闭上眼,分食而蚀。


其中一只最大的秃鹫已经慢慢降落,离他只有三步远,爪子踩在腐臭的泥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陈凡没有赶它。


他只是低头,用仅剩的右手摸进怀里,掏出两个包子。


油纸已经被血洇透了,包子皮上沾着暗红色的指印,还带着他胸口残存的体温。


他盯着包子看了很久。


这是他拿命换来的五个铜板买的。


是要给阿禾的。阿禾没吃到。


他撕开油纸,咬了一口。


又硬又腥,混着自己血的味道。


胃里像是有一把火在烧,他嚼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咽,生怕吐出来。


吃完一个,他把另一个重新包好,小心翼翼地塞回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然后他抬起头,打量起四周来。


这里虽是乱葬岗,但偶尔会有些陨命的武者。


阿禾上次发烧,正是在此与秃鹫抢到了一块肉。


肉内含武者气血没散尽,喂给阿禾吃下,第二日就退烧了。


在这吃人的世界,他没觉得什么,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


他撑着墓碑站起来,拖着还在渗血的腿,朝乱葬岗深处走去。


那只秃鹫没有追上来,只是歪着头,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腐臭的雾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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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骨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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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骨剑主

作者: 李家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