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锁昼,喜丧临门,万鬼窥人。
踏入后山腹地的刹那,人间最后的生气被黑雾彻底吞尽。
整片密林沉在一种死绝般的昏暗里。古木虬枝交错成网,封死天光,无风无鸣,无虫无鸟,连空气都是凝滞的,沉甸甸压在肩骨上,阴寒刺骨,渗进肌理血脉。
神识铺展千里,空空落落,查不到半点阴煞定点。
可那种被千万双眼睛暗中窥视的黏腻寒意,死死缠在四人周身,避不开,脱不掉。
温砚缓步前行,青衫素雅,神色清淡如常,心底却早已凉透。
他太懂这种山林死气——不是野鬼游荡的零散阴气,是整片地脉积满冤血、被陈年献祭彻底染透的葬场煞气。落槐村的祸从来不是天降鬼祟,是他们亲手埋了孽,如今亲手等报应。
陆渡尘黑袖微沉,眸底仙泽敛尽,只剩沉沉冷雾。
此地幻境不凶,凶在格局。
江逾白手握灵力,心弦紧绷,心底隐生震颤。
村口疯女的崩乱、屠夫吓死的狰狞、村民闭口不谈的惶恐,桩桩件件都在印证——这荒山藏着的,是一桩被全村掩埋、磨灭、封锁了十几年的滔天血罪。
墨拾安眼底寒芒凛冽,傲骨难平。
世人作恶,抱团封口,岁月洗白罪孽。
最后冤魂化煞,反噬全村,何其可笑,何其活该。
四人步步深入荒林深处。
野蔓没径,红白乱花疯长在腐土之上,艳得凄绝,艳得妖异,像是坟头血骨经年开出的荒花。
倏然——
“咚——”
一声沉朽旧鼓,闷震落地。
鼓声空茫嘶哑,似从地底枯棺里敲出,沉沉回荡山林,震得人心头发麻。
前路两侧古木枝桠间,骤然悬起两排破败红灯笼。
纸皮卷碎,朱色暗沉如陈年血痂,无风轻晃,无火死寂,一排排悬在漆黑枝影间,像一串串悬梁红衣死影。
就在这一刻。
浓雾分涌,两道虚影擦肩而过。
一红,一白。
红煞曳地嫁衣,娉婷无根,是冥婚嫁娶之鬼。
白煞素衣垂棺,缥缈寒凉,是入葬送丧之魂。
正统民俗最忌——红白不相见,喜丧不同临。
红为婚娶,主阴喜;白为棺丧,主葬送。
一煞迎亲,一煞收棺,一喜一丧,一生一死,本是天地对冲、永不交汇的两极阴邪。
可今日,荒山深处,红白双煞擦肩同现,喜丧同框、嫁娶送葬并行一地。
刹那之间,整片山林的气息彻底变了。
没有凶戾扑杀,只有一种窒息的、宣判式的阴间死寂。
江逾白背脊骤然发凉,低声震道:
“是红白双煞……同现大凶。”
“红煞引阴婚,白煞引棺葬。”他嗓音微沉发紧,“嫁娶与送葬撞在一处,是无生、无喜、无活渡的绝阵。”
普通人撞见单煞尚且折寿殒命,双煞同临,意味着——
生人入山,双喜皆丧,无路可退,无命可归。
墨拾安眸色骤冷:
“这群村民当年哪里是简单献祭?是给一个十四岁姑娘,办了一场活着的阴婚葬礼。”
活嫁,活葬。
一边娶她做荒山鬼妻,一边送她入地底棺冢。
喜丧一同压在一个稚女身上,何其歹毒,何其泯灭人性。
红白虚影转瞬消散,雾色合拢。
林间正中央,静静浮出一顶孤零零的旧红轿。
轿身红绸朽烂,不似寻常婚嫁锦绣,通体密密麻麻缀满惨白纸钱、陈旧古铜铜钱,红底挂白,喜中带葬,是最阴秽的冥轿形制。
满地纸钱悬浮不落,阴风盘旋缠绕,整座荒林俨然成了一座无人观礼、无人道贺、只葬孤魂的盛大阴婚喜堂。
周遭老树树皮沟壑翻涌,天然凝成无数道闭合眼纹。
千万树眼齐齐垂落,默默凝视轿前生人,无声窥伺,静待债偿。
下一瞬,软糯稚嫩、未满十四岁的少女童音,幽幽绕林而起。
调子清甜温顺,是未脱稚气的孩童唱腔,可字字泣血,句句藏怨,把一场活人献祭的阴婚,唱成了十几年不休的镇魂冥谣:
“槐叶落,红轿开,
新娘无家踏尘来。
良辰错,嫁娶乖,
空山孤魂入襟怀。
生人过,莫相猜,
岁岁荒林等君来。”
歌声漫遍山林,贴耳缠骨,甜得发寒,柔得夺命。
温砚心底狠狠一揪。
这哪里是鬼的童谣。
是一个被强行嫁山、活埋献祭、断腿锁魂的小姑娘,困在荒山十几年,日日独吟的悲鸣。
陆渡尘眸底覆上一层苍凉冷雾。
人间最恶从非鬼怪,是人。
是人亲手造出这阴阳双煞,亲手为稚女办下喜丧同葬的酷刑。
四人敛息凝神,步步逼近冥轿。
纸钱纷飞覆袖,阴风贴颈刺骨,童谣不绝于耳,幻境层层叠叠缠人神智。
近至咫尺,众人眸光沉落,穿透飘摇轿帘——
轿内空空如也。
无嫁衣,无新人,无魂影。
只有积年冷尘、腐朽喜布、满轿冥钱。
“是空轿幻阵。”江逾白眉心紧锁,“双煞开路为障,空轿诱探为饵,真正的怨魂,根本不在阵眼。”
墨拾安冷声道:“她藏在我们看不见的虚实夹缝里,等我们松懈。”
话音落地的瞬间——
林间所有声响骤然掐断。
童谣骤停、阴风顿止、纸钱定空、万籁死绝。
窒息的死寂轰然压落。
铺天盖地的极阴煞气,自四人背后轰然倾覆!
一缕冰彻入骨的凉息,轻轻拂过后颈。
稚嫩温柔、却载满十数年沉冤血恨的嗓音,贴着耳畔轻喃:
“你们……终于找到我了。”
四人灵力瞬间炸起,齐齐回头!
漫天纸钱纷飞之间,立着一道单薄纤细的少女身影。
她一身嫁衣全然不是锦绣喜庆模样——
满身红绸破烂发黑,周身密密麻麻贴满惨白纸钱、垂挂锈色铜钱,红为嫁、白为葬、钱为冥祭,是独属于活祭少女的鬼婚寿衣。
头顶一顶沉旧血红盖头,死死罩住整张脸面,纹丝不动。
终身不露脸,永世不见天。
盖头之下,只透出一片极嫩、极单薄、尚未长开的少女下颌骨相,清清楚楚昭示着——
她死时,不过十余岁。
本该烂漫垂髫,偏偏葬身荒山。
最可怖的是她的眉眼与身形。
盖头遮挡之处,无眸无眼,只剩两片漆黑空洞,空空落落,盛着十几年孤山黑夜、无尽泣泪、全村血债。
而下半身的裙摆之下,双腿近乎彻底透明、虚散残缺。
当年村民为防献祭的少女逃山,活活打断她双腿,锁死祭台,活埋入土。
魂体残缺经年,阴风吹刮十数载,双腿灵骨彻底溃散,从此阴阳两路,永世不得行走,永世不得逃离。
她就那样静静立在红白煞散尽的荒林中央,单薄、幼小、残缺、诡异。
喜衣葬身,空眼藏恨,残骨立魂。
温砚望着那具残破幼小的魂体,心底一片寒凉彻寂。
哪里是什么凶煞鬼新娘。
只是一个被全村逼死、嫁山活葬、断腿锁魂、至死不得安的无辜小姑娘。
陆渡尘眸光沉沉,满是苍凉。
红白双煞同现,喜丧同临。
一村人造的孽,让一个稚女,担了半生婚嫁、半生棺葬。
江逾白喉间发涩,心底酸涩发冷。
她年年岁岁守着空山,唱着婚嫁童谣,等的从不是喜事。
是等一场,迟到十几年的公道债偿。
墨拾安眼底怒意翻涌,字字沉冷。
众生无渡。
最该被渡的人,从未有人渡她半分。
红盖头在阴风里轻轻一晃。
空洞漆黑的眼底下,稚嫩温柔的声音,再次轻轻响起,软得天真,狠得彻底:
“
当年他们送我嫁山入葬。
今日——
换你们来陪我圆满这场喜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