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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鬼新娘(中)

荒山锁昼,喜丧临门,万鬼窥人。


踏入后山腹地的刹那,人间最后的生气被黑雾彻底吞尽。


整片密林沉在一种死绝般的昏暗里。古木虬枝交错成网,封死天光,无风无鸣,无虫无鸟,连空气都是凝滞的,沉甸甸压在肩骨上,阴寒刺骨,渗进肌理血脉。


神识铺展千里,空空落落,查不到半点阴煞定点。


可那种被千万双眼睛暗中窥视的黏腻寒意,死死缠在四人周身,避不开,脱不掉。


温砚缓步前行,青衫素雅,神色清淡如常,心底却早已凉透。

他太懂这种山林死气——不是野鬼游荡的零散阴气,是整片地脉积满冤血、被陈年献祭彻底染透的葬场煞气。落槐村的祸从来不是天降鬼祟,是他们亲手埋了孽,如今亲手等报应。


陆渡尘黑袖微沉,眸底仙泽敛尽,只剩沉沉冷雾。

此地幻境不凶,凶在格局。


江逾白手握灵力,心弦紧绷,心底隐生震颤。

村口疯女的崩乱、屠夫吓死的狰狞、村民闭口不谈的惶恐,桩桩件件都在印证——这荒山藏着的,是一桩被全村掩埋、磨灭、封锁了十几年的滔天血罪。


墨拾安眼底寒芒凛冽,傲骨难平。

世人作恶,抱团封口,岁月洗白罪孽。

最后冤魂化煞,反噬全村,何其可笑,何其活该。


四人步步深入荒林深处。


野蔓没径,红白乱花疯长在腐土之上,艳得凄绝,艳得妖异,像是坟头血骨经年开出的荒花。


倏然——


“咚——”


一声沉朽旧鼓,闷震落地。


鼓声空茫嘶哑,似从地底枯棺里敲出,沉沉回荡山林,震得人心头发麻。


前路两侧古木枝桠间,骤然悬起两排破败红灯笼。

纸皮卷碎,朱色暗沉如陈年血痂,无风轻晃,无火死寂,一排排悬在漆黑枝影间,像一串串悬梁红衣死影。


就在这一刻。


浓雾分涌,两道虚影擦肩而过。


一红,一白。


红煞曳地嫁衣,娉婷无根,是冥婚嫁娶之鬼。

白煞素衣垂棺,缥缈寒凉,是入葬送丧之魂。


正统民俗最忌——红白不相见,喜丧不同临。


红为婚娶,主阴喜;白为棺丧,主葬送。

一煞迎亲,一煞收棺,一喜一丧,一生一死,本是天地对冲、永不交汇的两极阴邪。


可今日,荒山深处,红白双煞擦肩同现,喜丧同框、嫁娶送葬并行一地。


刹那之间,整片山林的气息彻底变了。


没有凶戾扑杀,只有一种窒息的、宣判式的阴间死寂。


江逾白背脊骤然发凉,低声震道:

“是红白双煞……同现大凶。”


“红煞引阴婚,白煞引棺葬。”他嗓音微沉发紧,“嫁娶与送葬撞在一处,是无生、无喜、无活渡的绝阵。”


普通人撞见单煞尚且折寿殒命,双煞同临,意味着——

生人入山,双喜皆丧,无路可退,无命可归。


墨拾安眸色骤冷:

“这群村民当年哪里是简单献祭?是给一个十四岁姑娘,办了一场活着的阴婚葬礼。”


活嫁,活葬。

一边娶她做荒山鬼妻,一边送她入地底棺冢。

喜丧一同压在一个稚女身上,何其歹毒,何其泯灭人性。


红白虚影转瞬消散,雾色合拢。


林间正中央,静静浮出一顶孤零零的旧红轿。


轿身红绸朽烂,不似寻常婚嫁锦绣,通体密密麻麻缀满惨白纸钱、陈旧古铜铜钱,红底挂白,喜中带葬,是最阴秽的冥轿形制。


满地纸钱悬浮不落,阴风盘旋缠绕,整座荒林俨然成了一座无人观礼、无人道贺、只葬孤魂的盛大阴婚喜堂。


周遭老树树皮沟壑翻涌,天然凝成无数道闭合眼纹。

千万树眼齐齐垂落,默默凝视轿前生人,无声窥伺,静待债偿。


下一瞬,软糯稚嫩、未满十四岁的少女童音,幽幽绕林而起。

调子清甜温顺,是未脱稚气的孩童唱腔,可字字泣血,句句藏怨,把一场活人献祭的阴婚,唱成了十几年不休的镇魂冥谣:


“槐叶落,红轿开,

新娘无家踏尘来。

良辰错,嫁娶乖,

空山孤魂入襟怀。

生人过,莫相猜,

岁岁荒林等君来。”


歌声漫遍山林,贴耳缠骨,甜得发寒,柔得夺命。


温砚心底狠狠一揪。

这哪里是鬼的童谣。

是一个被强行嫁山、活埋献祭、断腿锁魂的小姑娘,困在荒山十几年,日日独吟的悲鸣。


陆渡尘眸底覆上一层苍凉冷雾。

人间最恶从非鬼怪,是人。

是人亲手造出这阴阳双煞,亲手为稚女办下喜丧同葬的酷刑。


四人敛息凝神,步步逼近冥轿。


纸钱纷飞覆袖,阴风贴颈刺骨,童谣不绝于耳,幻境层层叠叠缠人神智。


近至咫尺,众人眸光沉落,穿透飘摇轿帘——


轿内空空如也。


无嫁衣,无新人,无魂影。

只有积年冷尘、腐朽喜布、满轿冥钱。


“是空轿幻阵。”江逾白眉心紧锁,“双煞开路为障,空轿诱探为饵,真正的怨魂,根本不在阵眼。”


墨拾安冷声道:“她藏在我们看不见的虚实夹缝里,等我们松懈。”


话音落地的瞬间——


林间所有声响骤然掐断。


童谣骤停、阴风顿止、纸钱定空、万籁死绝。


窒息的死寂轰然压落。


铺天盖地的极阴煞气,自四人背后轰然倾覆!


一缕冰彻入骨的凉息,轻轻拂过后颈。


稚嫩温柔、却载满十数年沉冤血恨的嗓音,贴着耳畔轻喃:


“你们……终于找到我了。”


四人灵力瞬间炸起,齐齐回头!


漫天纸钱纷飞之间,立着一道单薄纤细的少女身影。


她一身嫁衣全然不是锦绣喜庆模样——

满身红绸破烂发黑,周身密密麻麻贴满惨白纸钱、垂挂锈色铜钱,红为嫁、白为葬、钱为冥祭,是独属于活祭少女的鬼婚寿衣。


头顶一顶沉旧血红盖头,死死罩住整张脸面,纹丝不动。

终身不露脸,永世不见天。


盖头之下,只透出一片极嫩、极单薄、尚未长开的少女下颌骨相,清清楚楚昭示着——

她死时,不过十余岁。


本该烂漫垂髫,偏偏葬身荒山。


最可怖的是她的眉眼与身形。

盖头遮挡之处,无眸无眼,只剩两片漆黑空洞,空空落落,盛着十几年孤山黑夜、无尽泣泪、全村血债。


而下半身的裙摆之下,双腿近乎彻底透明、虚散残缺。


当年村民为防献祭的少女逃山,活活打断她双腿,锁死祭台,活埋入土。

魂体残缺经年,阴风吹刮十数载,双腿灵骨彻底溃散,从此阴阳两路,永世不得行走,永世不得逃离。


她就那样静静立在红白煞散尽的荒林中央,单薄、幼小、残缺、诡异。


喜衣葬身,空眼藏恨,残骨立魂。


温砚望着那具残破幼小的魂体,心底一片寒凉彻寂。

哪里是什么凶煞鬼新娘。

只是一个被全村逼死、嫁山活葬、断腿锁魂、至死不得安的无辜小姑娘。


陆渡尘眸光沉沉,满是苍凉。

红白双煞同现,喜丧同临。

一村人造的孽,让一个稚女,担了半生婚嫁、半生棺葬。


江逾白喉间发涩,心底酸涩发冷。

她年年岁岁守着空山,唱着婚嫁童谣,等的从不是喜事。

是等一场,迟到十几年的公道债偿。


墨拾安眼底怒意翻涌,字字沉冷。

众生无渡。

最该被渡的人,从未有人渡她半分。


红盖头在阴风里轻轻一晃。


空洞漆黑的眼底下,稚嫩温柔的声音,再次轻轻响起,软得天真,狠得彻底:


当年他们送我嫁山入葬。

今日——

换你们来陪我圆满这场喜丧。

有点微恐,感觉我的文笔提上去了,开心开心。✧(◍˃̶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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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生无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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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生无渡

作者: 半卷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