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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鬼新娘(上)

风波暂歇,暗潮初生。

 

一夜静谧长夜落幕,青云宗门的沉沉暗流被掩于朗朗天光之下。

 

昨夜演武台命数桎梏、棋局偏移的滞涩,依旧沉甸甸压在众人心底。看似风平浪静的宗门,实则因果线早已错乱飘摇。旧局未破,新局必起,无人能逃这叠覆不休的天命棋盘。

 

几人休整一夜,心绪堪堪沉淀,俗世求援卷宗已然连夜送入山门。此番入世查案不必拘守宗门礼制,四人便换下日日穿惯的素白法袍,一身凡尘常服,悄离青云,奔赴祸地。

 

温砚着素雅青衫,温润冲淡,将昨夜观局布棋的深沉锋芒尽数敛于骨中;陆渡尘一袭沉黑广袖,凛然仙泽藏于俗世衣袍之下,沉凝难测;江逾白月蓝劲装利落清俊,眉眼间却压着剧情错乱的沉沉忧虑;墨拾安红褐短袄束身,傲骨收于寻常,眼底仍藏着不甘缚于天命的倔强。

 

四人气度清逸出尘,甫落村口,死寂多日的落槐村瞬间炸开一片崩溃的哭嚎。

 

“仙长!仙长终于来了!”

“救救我们!求求仙长救救全村人!”

 

村民们疯了一般从屋舍巷陌涌出,老的跪、弱的哭,人人面色蜡黄惨白,眼底是积了半月的深度惊惧。连日夜半鬼影泣哭、阴风缠屋的折磨早已逼疯大半人,此刻见了仙门来人,所有恐惧彻底崩塌,涕泗横流,死死拦在路前,将四人视作唯一救命稻草。

 

人群最前,落槐村村长佝偻着身子,脊背几乎压弯成弓。

 

他满头冷汗层层滚落,浸透粗布衣襟,面皮死僵紧绷,眼底藏着一种不敢外露、却深入骨髓的极致恐慌。

 

旁人的怕是怕鬼、怕死、怕祸事临头。

 

唯独他的怕是——怕尘封十几年的血孽,终于回来索全村的命。

 

可他不敢露半分,只能强行压住四肢的颤栗,恭恭敬敬作揖,嗓音抖得发虚:“四位仙长驾临……再不来,我们落槐村,真的要绝户了。”

 

他袖中十指死死扣紧,指节泛青发白,眼神频频闪躲,不敢与任何一人对视。心底罪孽翻涌,压得他心口发闷作呕。

 

江逾白将一切尽收眼底,心头沉冷。

村民惶惶是寻常惊惧,村长惶惶是罪人心虚。这村子,藏着滔天大秘。

 

[宿主!这怨气太重了!绝对不是普通野鬼闹事!]

系统细碎发颤的声音在识海响起。

 

墨拾安冷眼扫过全场,心底冷意丛生。

世人最是可笑,抱团造恶,抱团封嘴,待到冤煞反噬,便只知跪地求饶,从不知自省罪孽。

 

陆渡尘眸光沉沉,看透人心虚妄百态。

天道报应皆有根由,此地祸乱,从来不是天降灾厄,是人造恶鬼。

 

温砚静立一侧,青衫随风微拂,眉目温和,眼底却一片凉薄空寂。众生自缚苦海,自作自受,从来皆是如此。

 

“细说村中祸事。”陆渡尘语声沉落,破开纷乱哭嚎。

 

村长喉头剧烈滚动,刻意筛去所有陈年罪孽,只敢浅表叙说诡事:“近月后山闹祟,夜夜女子凄哭绕村不散,阴风穿巷,鬼影贴窗,家家户户日落封门,点灯不敢眠。今日拂晓,村西屠夫王浩,一夜之间横死院中,死状诡异,绝非人力所为!”

 

众人随村长快步赶往凶案院落。

 

越靠近院宅,空气越寒冷。

 

明明是白日正午,这片地界却阴气沉沉,天光发灰,连周遭草木都蔫萎低垂,死气扑面。

 

围观村民挤得远远的,无人敢靠近院门半步,人人面色发青,低声啜泣,眼底满是惊恐畏惧。

 

待四人踏入院中,一幕骇然景象,赫然铺展眼前。

 

地上俯卧横躺的男子,正是村屠夫王浩。

 

尸身僵硬冰冷,肤色通体青灰,毫无半点活人血色。最骇人是他的脸面——双目极度圆瞪暴凸,眼球外鼓,眼白密布猩红血丝,瞳孔涣散空洞,定格着临死前撞见极致阴邪的崩裂恐惧。

 

他双唇乌紫发黑,紧紧外翻,牙关死咬,颌骨错位紧绷,像是死前在极致绝望与凄厉惨叫中骤然断声。

 

整张脸扭曲变形,皮肉紧绷僵硬,五官歪斜狰狞,死不瞑目,死态极怨极怖。

 

周身地面干净平整,无刀伤、无棍痕、无血迹、无中毒创口。

 

他不是被杀。

 

是被无尽阴冷煞气直接慑碎七魄、吓断心脉,活活吓死在原地。

 

死后残留在尸身周遭的阴气,带着一缕极淡、极怨、极稚嫩的女子怨念,缠绵不散,阴冷刺骨。

 

墨拾安俯身凝视死尸,眼底锋芒冷彻:“阴煞锁魂,惊惧致死。死状惨烈,是撞见了至阴至怖的东西。”

 

“此人生前行事如何?”江逾白抬眸看向村长。

 

村长心头猛跳,强装镇定含糊遮掩:“就是寻常屠户,性子粗野,平日爱撩拨女子,爱开玩笑闹闹……”

 

“玩笑?”

 

一声微凉嗤笑截断话语。

 

旁边一名吓得浑身发抖的妇人终于绷不住,哭着出声:“哪是玩笑!王浩横行乡里多年!仗着身强力壮,日日纠缠胁迫村中姑娘,不顺从便上门打骂滋扰,强逼婚配、肆意欺凌!人人敢怒不敢言!”

 

一语戳破所有伪装。

 

村长脸色瞬间惨白,死死瞪着那妇人,却再也压不住破绽。

 

“近日,他可曾胁迫过人?”温砚淡声发问。

 

几名老者迫于威压,终于低声吐实:“前日……他强逼村中一名弱质姑娘,欲强行掳走凌辱婚配。那姑娘拼死挣脱,躲回家中。那一日清晨,她就在王家院外,亲眼目睹了王浩暴毙全过程。”

 

“自那之后,那姑娘便彻底疯了。”

 

“带我们去见她。”

 

几人移步至村角破败矮屋。

 

屋舍阴暗潮湿,门窗紧闭,密不透风,里面没有光亮,只有无尽黑暗与细碎崩溃的颤抖哭声。

 

轻轻推门,一股深入骨髓的恐惧寒气扑面而来。

 

屋角柴草堆里,那姑娘蜷缩成一团小小虚影,发丝凌乱粘满冷汗,衣衫脏乱破碎,浑身剧烈抖得不停,像是身处冰窖。

 

她的眼神彻底空洞涣散,瞳孔震颤,定格着拂晓那一幕永生难忘的恐怖——

 

那日王浩凶神恶煞逼她辱她,转瞬之间,漫天阴冷红光骤然从空而降。

 

无形怨力锁死壮硕大汉,方才嚣张跋扈的恶人,片刻便被阴魂慑魂,面目扭曲、暴眼紫唇,凄厉惨叫未出尽数封喉,活活惨死在地。

 

红光飘掠、阴风卷血、恶鬼现行的画面,死死钉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不是完全怕王浩。

 

她最怕的是那道索命红光,怕的是那无形无声、随手便能收走人命的可怖怨魂。

 

姑娘埋首膝间,浑身战栗,一遍遍破碎凄颤地呢喃,声音嘶哑发鬼气:

 

“别过来……别碰我……”

“求求你……救救我……”

“别杀我……不要杀我……”

 

句句不是惧人,句句都是惧鬼。

 

看着她疯癫溃散、被阴影彻底吞噬的模样,四人心中各沉一分。

 

陆渡尘眸底沉雾浓重。

凶徒作恶人间,逍遥许久,无辜弱者惨遭欺凌、惊魂尽碎,唯含冤亡魂无处可诉,只能自寻因果、自讨公道。人间天道,何其荒唐。

 

江逾白心头酸涩沉沉。

最恐怖从不是厉鬼索命,是人间恶意横行、愚昧封善,把无辜稚子逼成怨魂,把活人吓成疯癫。

 

墨拾安望着空洞黑暗的屋中,心底傲骨难平。

恶人有恃无恐,弱者无处安身,冤魂不得轮回,这村落遍地罪孽,遍地悲凉。

 

温砚眸光清淡,看透所有始末。

无人生来为煞,皆是人逼鬼现。落槐村今日满城惊惧,皆是多年前那场滔天罪孽的报应循环。

 

“村中祸根,不在凡俗,在山。”

 

温砚抬眸,望向村落后方黑压压的深山。

 

乌云隐隐笼住山头,山林暗沉如墨,死气沉沉,阴风隐隐,无尽阴冷诡气从山间漫溢而下,笼罩整座村落。

 

村长立在身后,双腿发软,心口冰凉一片。

 

他最恐惧的事,终究还是来了。

 

当年那个被全村献祭、年仅十四岁的小姑娘。

 

真的从荒山底下,回来了。

 

不再耽搁分毫,四人转身离屋,步履沉稳,一步步踏出村落边界,踏入后山密林。

 

一步入山林,天光瞬间被参天古木尽数吞噬。

 

顷刻之间,天昏地暗。

 

繁密枝桠交错如网,死死锁死整片山林,林中寸光不存,死寂沉沉,无风无鸣,连虫豸鸟兽尽数绝迹。

 

刺骨阴寒从地底漫涌而上,缠骨绕魂,冻得人肌理发僵。

 

四人灵力全开,神识铺遍四方,整片山林空空荡荡,不见鬼影、不见红影、不见煞气定点。

 

可那种毛骨悚然的窥视感,瞬间覆满全身。

 

看不见,摸不着,查不到。

 

但四面八方、树影缝隙、幽暗深处、枯枝之间——

 

藏满了眼睛。

 

无数双阴冷、怨毒、稚嫩又猩红的眼,静静悬在死寂林间,一瞬不瞬,死死盯着每一个闯入棋局的生人。

 

整片荒山如同一头蛰伏万古的阴煞巨兽,睁眼窥人,沉默待机。

 

更深、更寒、更怖的危机,正藏在密林深处,静静等候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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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生无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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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生无渡

作者: 半卷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