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的喧嚣尚未平息。
墨拾安立于白玉擂台中央,素色弟子劲装沾了些许浅淡尘屑,衣摆那道被剑气割裂的小口随风微微翻飞。他垂手握紧那柄磨得发亮的普通铁剑,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脊背挺得如苍松一般笔直。面对满场哗然的惊叹,少年眉目沉静,不见半分骄矜,唯有一双眼眸越过层层人潮落向长老席,藏着一丝纯粹又恳切的期许。
方才一战,他以新晋弟子之身速胜筑基中期内门老生,颠覆全场所有人的固有认知。先前窃窃私语的嘲讽尽数湮灭,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惊叹与打量,无数道目光牢牢锁在少年清瘦挺拔的身影上,探究、讶异、好奇,错综复杂。
温砚端坐长老席位,面上维持着一名青云二长老该有的淡然从容,眉眼平和,看不出太多情绪,月白道袍垂落,姿态端方得体。
[内心OS:好家伙,这孩子打得也太猛了,风头直接拉满。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下麻烦要找上门来了。]
那一缕阴冷诡秘的灵魂波动,此刻依旧残留在他神识深处,挥之不去。那气息极淡、极阴寒,完美藏匿在万千弟子灼热蓬勃的灵力之中,若非他历经幻境淬炼,神识远超寻常长老,根本无从察觉。
[内心OS:又是那股味道。那残魂,还躲在人群里面窥屏看戏呢。就等着抓墨拾安的把柄,最好闹得青云宗鸡犬不宁,他好浑水摸鱼。]
身侧,江逾白周身气息紧绷,指尖微僵。
口袋里的苟活小系统屏幕微光闪烁,一行猩红提示久久悬浮,不曾消散:[高危未知目标潜伏范围内,位置锁定失败,目标持续锁定墨拾安]。
他抬眼扫过黑压压的看台人群,入目皆是青云宗弟子淳朴热烈的模样,可那暗处蛰伏的窥视感,却如附骨之疽,压得人心头发闷。作为这本书的原著者,他熟知青云宗每一场大比的过往轨迹,从未有过这般无迹可寻的高危变数。
命运脱轨的走向,远比他预想的更快、更凶险。
高台之上,陆渡尘白衣端坐,眉眼清冷如霜。
方才那缕异样气息,他同样精准捕捉。身为青云宗掌门,修为冠绝全宗,他的感知远比众人更为敏锐。此刻那双淡漠无波的眼眸,看似平视前方擂台,余光却沉沉掠过全场角落,宽大的袖下,手指微微收拢,无声排查着潜藏的异动。无人窥见,这位孤冷掌门的心神,一半系于宗门大比的公道秩序,一半,早已悄然落在身侧长老席的温砚,以及擂台上那个身怀禁忌血脉的少年身上。
温砚眼角余光捕捉到高台那一道转瞬而来的视线,脸上不动声色,耳尖却极轻地一热。
[内心OS:完了,陆渡尘又在看我。千万不能表现出半分现代人的神态,一众长老弟子全都盯着,人设不能崩,稳住,我是沉稳持重的二长老,不是内心疯狂吐槽的穿越普通人。]
片刻后,第二轮比试抽签木牌由执事弟子高声公示,人声再度汹涌涌动。
墨拾安退到擂台边角调息,盘膝席地而坐,双目轻阖。掌心贴于双膝,缓慢吐纳青云心法,经脉间残存的战斗酸麻被一点点压下,额角细密汗珠顺着下颌滑落,他抬手用衣袖随意拭去,长长的睫毛湿濡,微微颤动。起身之时,铁剑在掌心轻巧一转,剑身在日光下划过一道短促冷光,脚步稳稳抬起,再度踏步,踏上白玉擂台。
这一次,他的对手乃是三长老沈玄座下亲传弟子裴岚,筑基后期修为,一手青云正统剑法炉火纯青,身法飘逸,剑气厚重,同辈之中素来名列前茅,是本次大比的热门优胜人选。
裴岚一身月蓝内门道袍,腰间佩剑镂刻云纹,出鞘刹那,清冽剑光铺散开来。他抱剑行至擂台对面,神色自持,眼底带着几分名门高徒的矜谨,抬手行宗门礼:“请赐教。”
话音未落,裴岚足尖猛点白玉台面,碎石微弹,整个人如流云掠出。
长剑横挥,浩荡青色灵力顺着剑锋奔涌而出,数道层叠剑浪凌空席卷,剑气切割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自上而下,笼罩墨拾安周身大半方位,正是青云宗正宗的「流云叠浪剑」,招式端庄磅礴,层层递进,不给对手近身空隙。
墨拾安不硬接正面剑浪,手腕翻转铁剑竖在身前格挡,脚掌连续碎步向后急退,脚后跟擦过擂台地砖,留下数道浅淡划痕。第一道剑浪撞在铁剑剑脊之上,巨大冲击力震得他手臂皮肉发麻,虎口迅速泛红。
一波未平,第二重剑浪接踵而至。
裴岚手腕旋拧,剑势陡然一变,身形斜斜横掠,剑锋斜削,直取少年左肩,身法飘逸灵动,进退开合皆是宗门正统章法。
墨拾安腰身猛地向下沉折,近乎半蹲,上半身向后仰倒,剑锋贴着他的肩头一寸之外呼啸扫过,劲风掀得他额前碎发全数扬起。趁着裴岚旧力刚过、新力未生的间隙,墨拾安脚下猛地蹬地,身形低伏如掠猎的孤狼,贴地疾冲,铁剑不走大开大合的劈砍,剑尖刁钻挑向对手持剑的小臂。
裴岚眼中掠过一丝讶异,迅速收臂回挡,剑格相撞,“锵!”刺耳金铁交鸣震响,两股灵力猛烈对冲,点点星火四溅飞落。
二人瞬间缠斗一处。
裴岚仗着修为浑厚,剑招连绵不绝,刺、削、撩、斩,招招法度森严,青色灵力在剑身流转,剑光织成密不透风的罗网,步步向外压迫,试图将墨拾安逼至擂台边缘。
墨拾安完全舍弃正统路数,全凭流浪生死之间磨练出的本能周旋。时而侧身翻滚避开直刺而来的剑锋,膝盖抵地借力旋身;时而抬剑磕开对方剑刃,脚步辗转游走,专挑手腕、肘弯、腰侧这些防具薄弱的关节方位进攻。他绝不和对方比拼灵力厚度,全部以巧劲卸力,每一次兵器相撞,都会顺势拧转剑身,消解掉大半袭来的力量。
数道剑气擦过他的衣料,道道割裂出细碎破口,胳膊外侧被剑气扫到,划开一道浅浅血痕,血丝缓缓浸透布料。他恍若未觉,牙关紧咬,胸腔起伏,呼吸却依旧稳而不乱。
潜藏在血肉深处的魔尊本源被他小心翼翼唤醒一丝,眼底浮起一层极淡的绯红光晕,只借血脉带来的肉身爆发力与迅捷身法,牢牢禁锢住汹涌的魔元,半分都不肯外泄。
裴岚越打心中越是惊骇。对方修为明明看上去不及自己,可身法诡谲,耐力悍异,明明数次被逼到绝境,总能险之又险躲开致命攻势。百余招酣战过后,裴岚灵力大量消耗,气息渐渐粗重,胸口大幅度起伏,剑招的锋芒已经不复开局强盛,抬手挥剑之时,手腕动作悄然出现一丝迟滞。
就是这转瞬即逝的破绽。
墨拾安眸光一凝,脚下猛地踏碎一块擂台边角的细碎石屑,碎石借着蹬地的力道弹射而起,直扑裴岚双目。
裴岚下意识抬手抬臂格挡眼前飞石,视野短暂受阻。
就是此刻!
墨拾安身形如箭骤然突进,侧身绕到对手身侧,双手握稳铁剑,并不刺向人身,重重向着对方灵剑宽厚的剑脊全力劈砸下去。
“铮——!!!”
一声震耳的轰鸣炸开。
裴岚手臂本已灵力耗损大半,猝不及防承受这沉猛一击,整条胳膊剧烈震颤,腕骨传来一阵酸麻剧痛,五指再也握不住剑柄。那柄灌注多年修为的灵剑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蓝莹莹的弧线,重重砸落在白玉擂台之上,剑身震颤,发出悠长嗡鸣。
又是完胜。
全场死寂一瞬,随即爆发出比方才更加汹涌的轰鸣热潮。
喝彩声铺天盖地席卷演武场,掌声、惊呼此起彼伏。两场连胜,两场越级取胜!一个入门不过数月、出身低微的新晋弟子,接连击溃两名实力不俗的内门核心弟子,这般战绩,彻底撼动在场所有青云弟子。
温砚坐在席位上,表面淡淡颔首,一副长老赏识后辈的模样。
[内心OS:打得漂亮,但坏消息是,这下彻底扎进别人的眼里了。沈玄那个老顽固,脸色已经黑得可以滴墨,估计马上就要开炮了。]
果不其然,席位之上,三长老沈玄面色已经沉得如同寒铁,周身气压骤然往下坠。
方才整场打斗他看得一清二楚,自己最得意的亲传弟子,竟被一个无名少年靠着一套野路厮杀打法硬生生压垮落败,颜面尽失。更让他心底滋生浓烈猜忌的,是墨拾安那股异于常人的肉身爆发力,游走腾挪之间的诡谲身法,全然不是道门苦修该有的模样。
青云堂堂正道大宗,岂能容来历不明之人混迹其中。
沈玄豁然长袖一甩,猛地自长老席位站起身,衣袂烈烈作响,苍老锐利的目光越过擂台,直直锁定温砚,浑厚灵力裹着话音,响彻整片演武场:“温长老,且慢!”
喧嚣赛场猛地一滞,万千道目光齐刷刷汇聚到长老席二人身上。
“此徒乃是你私自带回宗门,破格收入门下,未曾走宗门籍谱核验,过往履历一片空白!”沈玄向前踏出半步,声色严厉,字字叩问,“我青云立派千年,收徒向来溯本求源,严守规矩!可你这名弟子,出身无据,修为增速匪夷所思,打斗之时招式乖戾,全然不是我青云道门传承!”
话音落下,台下细碎的议论迅速蔓延开来。
“说得没错,才入门多久,怎么能打赢筑基后期?”
“刚刚交手我看见了,他那打法全是搏命厮杀的路数,哪里像仙门弟子。”
“方才缠斗那一瞬间,我好像瞥见他眼底有一点红光……”
流言窃窃叠叠,如同细密蛛网,缓缓缠上擂台上的少年。
墨拾安垂落的手掌悄然攥紧,掌心被铁剑的棱角硌出深深印痕,手臂外侧伤口传来一阵阵刺痛。他不怕擂台之上刀剑相向,不怕旁人嘲笑自己乞丐出身,可他无比恐惧,自己身体里那一份不能言说的血脉,会连累唯一善待自己的师父。少年微微垂睫,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抬眼望向长老席,眼底藏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惶然。
温砚看见少年眼底那抹惶恐,心口微微一紧。面上依旧维持住二长老的端庄沉静,缓缓挺直身形,月白长老道袍随着起身的动作轻轻漾开褶皱,温润灵力缓缓散开。
[内心OS:来了来了,道德绑架加当众审问套餐。讲道理我一个现代普通人,真的很不擅长这种仙门朝堂对线。但现在我是位高权重的二长老,不能露怯,还得护住拾安。一旦墨拾安魔尊血脉暴露,今天这里就是他的死局。暗处原版温砚还在蹲点看戏,就等着我们出错。]
“三长老此言差矣。”温砚语调平稳,却字字清晰,响彻四方,“宗门收徒,首重心性品行,其次方论根骨出身。墨拾安入我门下之后,恪守全部宗规,日日刻苦修行,待人恭谨有礼,从未做过半分越轨作恶之事。”
“招式异于正统,便等同于修习邪术?”温砚眉峰微敛,语气添上几分凛然,“他早年流离尘世,于绝境之中求生,一身进退攻防皆是为保全性命磨砺而来。方才两场比试,刀剑交锋堂堂正正,全部众人亲眼所见,没有借助任何阴祟诡道取胜。”
一番话落地,稍稍压下几分场内躁动的私语。
沈玄却不肯就此罢休,一声冷嗤,寸步不让继续逼问:“堂堂正正?若是心底坦荡,为何遮遮掩掩不肯讲清过往!寻常弟子苦修数年方能抵达的境界,他短短数月便可越级克敌!”
他向前一步,目光锐利如刀,高声诘问:“温长老,你敢当众担保——他体内,不曾潜藏魔道邪祟血脉?!”
“邪祟血脉”四个字响彻演武场。
擂台上,墨拾安浑身微微一僵。潜藏在血肉之下的魔尊本源被这句话刺激,险些失控翻涌,眼底那一抹浅绯色瞬间骤然加深,他急忙闭了闭眼,咬紧牙关,拼尽全力将那股力量死死压制回去,指节掐进掌心,渗出来点点血色。
全场呼吸齐齐一滞。
暗处,那股蛰伏已久的阴冷灵魂波动再度浮动,带着窥探与恶意,如同毒蛇吐信,死死缠绕住墨拾安周身,仿佛就等着这里有人坐实罪名,便可顺势发难。
[内心OS:果不其然,原版温砚就在等着这一刻。只要今天坐实“魔种”的名头,不用他动手,青云宗上下就会亲手除掉墨拾安,还能顺带把我这个二长老拉下神坛,一石二鸟,算盘打得震天响。]
江逾白心口狠狠一缩,口袋中小系统警报疯狂闪烁,红光不断明灭。
高台之上,陆渡尘修长的手指轻轻扣住檀木座椅扶手,指腹微微用力,清冷眉目底下浮起一层淡淡的寒意。他清楚墨拾安的真实血脉,明白这所有指控全是无端揣测,可众目睽睽正道宗门之前,一旦血脉真相曝光,少年便是万劫不复。
万众瞩目之下,所有视线钉在温砚一人身上。无数弟子、长老静静等待他的答复。
温砚深吸一口气,把心底汹涌的吐槽全部压下去,外表一派坦荡从容,迎着满堂猜疑审视的视线,身姿屹立不动,声音清亮而笃定,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我温砚座下弟子,品行端正,心向正道。”
“今日,我以二长老之名,为他作保。”
话音落下,风掠过演武场,四下骤然落针可闻。
擂台上的墨拾安怔怔望着席位之上为自己挡下全部非议的白衣身影,胸腔之中滚烫情绪翻涌,方才满心惶恐不安,被这一句沉甸甸的担保尽数抚平。伤痕累累的手指,握着那柄普通铁剑,微微颤抖。
温砚目光与少年短暂相撞,神色温和安抚,转头再看向面色铁青的沈玄。
[内心OS:担保是担保,但我心里悬得要死。我拿身份做筹码,等于把自己也绑在了这件事上面。一旦后续魔元失控,我也要一同承担罪责。可眼下,没有别的选择。]
他抬眼看向面色铁青的沈玄,神色冷静,继续开口:“三长老,大比讲究以武论高下。没有切实证据,仅凭主观臆测,便污蔑参赛弟子,便是扰乱大比秩序。如若没有实证,还请就此作罢。”
沈玄脸色青白交替,胸口剧烈起伏。掌门陆渡尘就在高台端坐,温砚说辞有理有据,他没有确凿证据,无法继续当众发难,只能狠狠一甩宽大袍袖,愤愤坐回席位,那双老眼之中,敌意与猜忌愈发浓重,没有半分消散。
执事见风波暂歇,高声宣告,大比比试流程继续推进。
喝彩声重新响起,却已经不复最初纯粹热烈。喧嚣外壳底下,猜忌的种子已经埋进众人心底。
温砚缓缓落座,脊背依旧维持长老端正姿态,神识悄然铺散开,无声扫过看台每一处阴暗角落。
[内心OS:暂时糊弄过去了。但这只是开始。沈玄不会善罢甘休,暗处那一缕残魂还在虎视眈眈。往后步步皆是陷阱。]
那一道来自暗处的窥视,依旧牢牢钉在擂台上少年的身上,从未移开。
刀光剑影的擂台之上,无形罗网已然缓缓张开,真正的风波,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