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尚未散尽,青云宗演武场已是人声鼎沸。
白玉铺就的偌大擂台横贯广场中央,四周看台层层叠叠,各峰弟子衣着各色道袍,熙熙攘攘涌来。佩剑碰撞轻响、交谈议论声此起彼伏,剑气漫在空气里,凛冽而灼热。
玉林大比,如期启幕。
经药浴静养,众人伤势大多平复。静思居内,温砚一身月白长老道袍,衣带规整。经脉里幻境留下的钝痛虽未完全消散,灵力总算收拢归序,不复之前涣散破碎的模样。
昨夜陆渡尘离去前,曾在此伫立片刻。没有多余言语,只目光静静落在他脸上,确认他气色安稳,才转身离开。那一道视线克制内敛,却叫温砚晨起整理衣袂之时,耳尖仍会下意识微微发烫。
他抬手理了理领口褶皱,缓步踏出院落。
庭院之外,江逾白已经等候在此。素青色长衫被晨风微微掀起边角,幻境带来的轻伤已经压下,只是眼底还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他的苟活小系统安安静静蛰伏,只偶尔弹出微弱的生存预警,周遭强者云集,系统时刻紧绷着神经。
“大比要开始了。”江逾白声音压得很低,“这么多弟子同台比试,藏在暗处的东西,恐怕也会借着这场大乱动。”
温砚颔首,眸光沉了几分。
“静观其变。”温砚轻声道。
远处传来钟鸣三响,浑厚钟声震荡整座青云山峦。
演武场主位高台之上,陆渡尘端坐。一身雪白掌门长袍,孤冷如山上千年不化的冰雪,面容清隽淡漠,神色肃穆,执掌整场大比。台下万千弟子目光尽数朝拜向高台,敬畏之心溢于言表。
可唯有熟悉他的人方能察觉,他的目光,会在不经意之间,越过人山人海,轻轻落向侧方长老席上的温砚。飞快一瞥,随即又恢复一派掌门的端肃,旁人无从窥见分毫私情。
温砚落座长老席位,余光捕捉到那一道转瞬即逝的视线,心脏微不可察跳了一下,他不动声色移开目光,望向下方擂台。
大比首轮抽签完毕,无数弟子依次上场,剑光交错,术法碰撞轰鸣不绝。有天赋卓绝者一招制敌,也有修为浅薄之人落败负伤,看台上喝彩、惋惜之声此起彼伏。
江逾白坐在温砚身侧,看着台下一幕幕打斗,心绪复杂。这些本是他笔下写出来的人物,如今活生生在自己眼前厮杀搏斗,命运早已脱离他当初落笔写下的轨道。
一轮轮比试过去,终于轮到墨拾安上场。
少年自弟子行列之中缓步走出。
一身青云普通弟子劲装,布料朴素,却衬得身形清瘦挺拔。额前碎发微微垂落,遮掩住几分金发红瞳。魔尊血脉与生俱来的异色眼眸被他刻意敛压,只余下淡淡的浅红,不仔细看便不会引人瞩目。
自被温砚带回宗门收作弟子,他修行时日尚短,在一众入门多年的弟子之中,并不被众人看好。看台不少弟子已经开始低声议论。
“那是二长老新收的徒弟?看着年纪不大,修为看着也平平。”
“听说之前是街头流浪的乞丐,不知二长老为何将他收入门下。”
“怕是走个过场,首轮就要败下阵来吧。”
细碎的议论传入耳中,墨拾安面不改色,脊背挺得笔直。他抬眼,视线越过擂台,望向长老席上的温砚。
那一眼带着少年人全然的信赖与依赖。
温砚对上他的目光,极轻地朝他微微颔首,没有高声喊话,仅仅一个安定的眼神。
高台之上,陆渡尘也望向擂台上的少年。他心知墨拾安的真实来历,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却并未出声干预。大比公平,无论出身过往,皆凭手中本事分高下。
墨拾安的对手,是一名入宗五年的内门弟子名唤周屹,修为稳固在筑基中期,腰间长剑寒光凛冽,乃是内门配发的精钢灵剑。周屹握剑站定,周身灵力流转,剑穗随劲风猎猎摆动,神色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请。”周屹抬剑,一声落音,身形骤然前冲。
脚踩青云基础步法,灵力灌注剑身,银白剑气顺着剑锋向外翻涌撕裂空气,锋芒直扑墨拾安面门,剑势又快又猛,打算一上来便速战速决。
面对扑面而来的剑锋,墨拾安不硬接,脚掌轻点白玉擂台地面,身形如同掠夜孤影,身子骤然向侧面滑出数尺。剑锋擦着他的肩头劈落,重重斩在擂台石砖之上,“铮”的一声,石屑飞溅,擂台表面留下一道浅浅剑痕。
一击落空,周屹眉头微蹙,手腕翻转,长剑挽出层层剑花,剑气层层叠叠席卷而来,封死墨拾安左右闪避退路。剑光织成一张密网,前后皆为剑锋,不给半分喘息空隙。
看台响起一阵抽气声。
墨拾安脚步飞快踏动,流浪岁月练就的求生本能在此刻尽数显露,身子矮身旋地,堪堪避开层层剑网,衣摆边角仍被剑气扫到,布料当即割裂一道细长口子。他借着旋身之势,手中那柄普通的铁剑横削而出,剑锋直劈对手下盘。
周屹抬剑向下格挡。
锵——!!
金铁剧烈相撞,刺耳的震鸣炸开,火花四溅。
精钢灵剑撞上普通铁剑,强大的反震之力顺着剑柄狠狠冲撞周屹的手臂,灵力在两者交接处相互对冲震荡。周屹只觉一股沉猛、带着几分蛮荒气息的力量猛地涌过来,整条手臂发麻震颤,虎口裂开细微血丝,握剑的手掌险些直接脱开。
他心中大惊,万万想不到这少年看似单薄,力量竟如此强悍。
趁着对手气息一滞,墨拾安脚下再度发力,并不给他调息回力的机会。他侧身欺近,铁剑并不硬碰硬去拼兵器锋芒,剑尖灵巧游走,避过灵剑正面,招招直攻对手手腕、肩肘等关节薄弱之处。招式没有名门正派的端庄大气,却每一招都是生死之间打磨出来的实用路数,刁钻迅捷。
周屹慌忙后撤,左手捏诀,指尖凝出数道风刃,朝着近身的少年弹射而出。风刃破空呼啸,分割周遭空气。
墨拾安不闪不避,手腕转动铁剑,剑光在身前舞成一圈圆护。叮叮叮数声脆响,飞来的风刃尽数被剑锋劈碎,碎散的灵力光点四散飘落。
趁着风刃消散的间隙,墨拾安脚下猛地蹬地,身形骤然突进。眼底那一抹浅红色微光悄然一闪,潜藏血肉深处的魔尊本源被他小心翼翼调动一丝,只借其力道,并不释放全部魔元。
他绕开周屹的灵剑攻势,剑身顺势斜挑,剑尖精准点向对方持剑右手腕的穴位。
周屹仓促回剑阻拦,动作终究慢了半拍。
剑尖虽未刺入皮肉,浑厚灵力顺着剑锋重重撞在腕间。
“当啷!”
剧痛席卷整条手臂,周屹五指失力,精钢灵剑脱手,重重砸落在白玉擂台,剑身弹动,发出嗡鸣长响。
胜负已分。
全场刹那安静一瞬。
仅仅数招,入门五年、筑基中期的内门弟子,败在了这个曾经流浪的少年手中。
看台骤然炸开一片哗然,喝彩声、惊叹声轰然响起。
“赢了!居然是他赢了!”
“这少年好生厉害,看不出竟有这般本事!”
墨拾安收剑垂于身侧,脊背依旧挺直,额角渗出一层薄薄细汗,呼吸微微起伏,却不骄不躁,对着落败的周屹拱手行礼,恪守青云弟子礼数。而后再度转头,望向长老席,眼眸亮起来,藏不住想要得到师父认可的期盼。
温砚嘴角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轻轻点头。
就在全场目光都聚焦于擂台上一鸣惊人的少年之时。
温砚眉心猛地一跳。
那股阴冷陌生的灵魂波动悄然浮现在喧嚣的空气之中,微弱缥缈,混杂在万千弟子蓬勃翻涌的灵力里面,稍纵即逝。
不是江逾白。
那缕气息,隐约带着一丝属于青云宗门内部的灵力底色。
同一时刻,高台之上,陆渡尘神色微不可察一凝。他修为高深,同样捕捉到那一闪而逝的异样气息,清冷的眼眸缓缓扫过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试图搜寻源头,可那气息已经彻底隐匿,消失得无影无踪。
暗处的眼睛,已经落在了墨拾安身上。
江逾白浑身汗毛微微竖起,他口袋里的小系统弹出一行浅淡提示:[高危未知目标,位置无法锁定]。
大比光鲜热闹的外壳之下,危机已然悄然探头。
墨拾安首战惊艳全场,锋芒毕露,也等于将自己,暴露在暗处阴谋的视野之内。
温砚收敛笑意,指尖微微攥紧。心底莫名想起禁地那个沉默寡言的守门弟子徐峰。
暴风雨,真正开始酝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