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日早上，陆则明走进报社的时候，走廊里的灯还没全亮。

　　他比平时早到了一刻钟，因为昨晚没睡好，天还没亮透的时候他就醒了，躺了一会儿觉得再也睡不着，就坐起来穿衣服。

　　下楼的时候楼梯吱呀响，和每天一样，但今天他听到那些声音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老周在编辑会上说的那些话，“最近的稿子有些地方的排版和原稿不太一致”“不要随意改动”，一个编辑主任在公开场合说这种话，有两种可能，第一种是老周确实只是例行提醒，因为工部局的质询函让他觉得有必要让所有人注意版面规范，第二种是老周已经知道了什么，但他选择用这种不点名的方式说出来，让那个“做了改动”的人自己知道被看到了。

　　他在桌前坐下来，把钢笔放在桌面上，拧开瓶盖又拧上，没有写东西，他在想怎么确认这件事，他不能直接问老周“你说的是不是我”，也不能去找方若兰再打听工部局的动向，他有一个渠道，旧书店，老陈之前和他约定过的联系方式和旧书店渠道一直都在，他可以通过那个方式发一个“关于安全”的询问，他需要确认：最近的风声是暂时的波动，还是有人在查他。

　　但他不能直接去旧书店，如果有人在观察他的行踪，频繁出现在那条街上本身就是异常，他需要一个更隐蔽的方式，一个不需要亲自走进那家店也能发出信号的方式。

　　3月2日傍晚，他下班后没有直接回家，先去了福州路西边那家卖旧地图的铺子，那家铺子他不是第一次去了，上次去的时候把纸条压在了账本底下，这次他去不是为了递纸条，是为了买一本书。

　　他站在书架前面翻了翻，选了一本关于上海地理的旧书，封面是灰蓝色的，书脊上印着书名《上海城厢图志》，他翻到第三页，看了一眼书名第三个字：“城”字，他在心里记了一下，把书放回原处，换了一本旁边同样放在书架上的书，然后他又拿起来，翻到第三页确认了书名第三个字，他把书合上，拿着它走到柜台前付了钱。

　　如果书名第三个字是“城”，那是正常信号；如果是另一个字，那就是“有情况”，他付了钱，把书夹在胳膊底下走出去，没有留下任何纸条，没有传递任何信息，只是买了一本书。只要有人注意到书名第三个字是什么，那条线就通了。

　　他在回去的路上把那本《上海城厢图志》夹在胳膊底下，走过了三条街，然后拐进金神父路。上楼之后，他把那本书放在桌面上，没有翻开。现在只能等。

　　3月3日，他在报社待了一整天，没有收到任何回复，方若兰在打字，老周在改稿，老刘在排字间，一切如常，但他在每件事底下都听到了不同的声音，他坐在桌前把当天要交的稿子写完，是一篇关于法租界某处路面翻修的短讯，写完检查了一遍标点和措辞，然后站起来，拿着稿纸去老周桌上交稿。

　　经过排字间门口的时候，他习惯性地侧了一下头，这是他这两个多月养成的习惯，经过排字间的时候会看一眼里面的情况，他看见老刘正站在排版台前，背对着门口，低头调整一排铅字，他的动作很慢，慢到不像是“正在调整铅字间距”的正常速度，他的手在某一排字块前面停了一会儿，然后才继续往下推。

　　陆则明没有停步，端着稿纸走过去了，他把稿纸放在老周桌上，老周正在看别的东西，说了一句“放那儿就行”。

　　他走回自己桌前坐下，他在心里把刚才看到的老刘的动作重新过了一遍，那排字块停的位置，他站着的时候把重心放在哪只脚上，转过身来的时候看的是哪个方向，他在找一种不合理的痕迹，像是走过的路上多了一双脚印，但那双脚的距离一直和他保持着同步，只是他之前从没有低头看过地面，老刘的动作从外面看没有任何异常，一个排字工在排版台前工作，背对着门，低头看铅字，这就是他每天的工作内容，但他停顿的那一下，那几秒钟他站着没动的手势，像一个站在路边的人在确认风向，等着那阵风过去。

　　3月4日。他下班后去了旧书店所在的那条街，但没有进店。他在街对面的报摊停了一下，买了份晚报，他站在那里翻报纸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旧书店的方向。店门半掩着，从门缝里能看到柜台的方向，老板不在柜台后面。他没有多停留，把报纸夹好转身走了。

　　回到家之后他看了看那本《上海城厢图志》，书名第三个字还是“城”，没有回复，第二天早上他进报社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报架，上面插着当天的几份报纸，和昨天一样，他翻到当天的《申报》，翻到第三版，看到了那篇“苏北”的消息，他合上报纸，放回报架，走回自己桌前坐下。

　　他等了整整两天，到了3月5日早上，他走进报社的时候，脚步比平时稍快一些，他在报架前面翻了一下当天的报纸，手指在一份《新闻报》的第三版和第四版之间触到了一样东西，他借着翻页的动作把它抽出来，夹在报纸里，然后转身走回自己桌前，坐下来，把报纸展开，纸片很小，折了两折，和之前那些纸条的尺寸一样，纸张的质地也一样。他展开来，看到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字迹端正，笔压均匀：“无异常，继续观察。”

　　他看了两遍，然后把纸条折好放进外套内侧口袋里，贴着那枚铜板，他的手指在口袋里的纸条边缘停了一下，感受到纸面被体温焐热的触感，像是在确认这件事已经结束了一段，剩下的那部分还在这里，他坐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把报纸拿起来，翻到别的版面，开始看当天的新闻，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呼吸在几息之间恢复了正常的节奏。

　　当天下午，他出去跑了一个采访，是关于菜市场冬储菜供应情况的后续报道，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走进走廊的时候，远远看到排字间的灯还亮着，他经过门口的时候，门半开着，老刘正站在排版台前，他听见脚步声，侧了一下头，像是认出了经过的人。然后他继续低头调整铅字，但在他低下头之前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陆先生，”老刘说，声音不高，和平时他偶尔在走廊里碰到时打招呼的语气一样，不紧不慢，“你的稿子字写得很清楚，排起来省事。”

　　陆则明在走廊里停了一步，他侧过头，看到老刘没有抬头，背对着门口，手正在排版台上沿着铅字行缓缓推过去，他的视线落在自己的手和铅字块之间，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不打算等回应，灯光从排版台上方垂下来，照亮了他那件旧外套的肩线。陆则明站了两秒，他想回答点什么，但感觉无论他说什么，那句话都已经在这条走廊里留下了印痕，于是他只是说了一句“习惯了”，然后继续往前走，他没有回头看老刘有没有抬头，走廊尽头的光线暗了下来，他拐过转角，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被墙反弹回来，形成一个轻微的尾音，然后消失了。

　　他在回到阁楼之后把外套挂好，把那本旧书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翻开了几页，那些字印在泛黄的纸页上，排在每一条街道和河流的旁边，是沪上老城区的轮廓，是他生活了几个月却仍然会在某些拐角感到陌生的地方，他在那里坐了一会儿，在灯下翻了几页书，然后合上，放回抽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