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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方若兰的第二次提醒

  2月28日午饭时,陆则明端着碗在食堂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方若兰比他晚了几分钟进来,端着碗在他对面坐下,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低头吃了几口才抬头看他。她抬头的时候没有急着说什么,像是在想怎么开口。食堂里人不多,靠墙那桌坐了两个校对,隔着几张桌子有人在翻报纸,翻页的声音在安静里被放大了,像一片干燥的叶子被折叠了一下。

  方若兰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放下筷子,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然后把碗搁回桌上。“我有个大学同学,”她说,“现在在工部局做文员。”

  陆则明正在夹菜,筷子停在半空中,他顺着她的语气像是普通聊天的接话方式,回了一句:“工部局?哪个部门?”

  “文书科,平时处理一些公文往来,”方若兰低头又夹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咽下去,才继续说,“他昨天跟我提了一件事,他说最近工部局收到几份来自报社的质询函,问的是某报在某日的版面调整是否符合出版规定。”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看陆则明,低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陆则明停了一下,把筷子放回碗沿上,“质询函?什么内容?”

  “对方没细说,就说‘近期’的,”方若兰把菜夹起来吃了,嚼完咽下去才说,“没有点名是哪家报社,只说‘某报’,但我觉得有点蹊跷。”她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一般工部局不会主动查这种事,除非有人举报,或者有人注意到版面有问题,然后去问了。”

  陆则明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饭,用筷子拨了拨,把几粒粘在一起的饭粒分开,“质询函是哪天的?”

  “他没说具体日期,只说‘近期’。”方若兰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然后放下,“可能是前几天的,可能是上周的。他没有细说,我也没追问。”

  陆则明夹了一口饭放进嘴里,嚼了几口,他在想“版面调整”这几个字,如果是“版面调整”被注意到了,那说明他操作的那次换段可能不是完全无痕的,要么是接收信号的人在解密时留下了某种痕迹,比如某个拿到报纸的订户在看完之后把报纸翻来覆去地比对了很久,然后有人注意到他在比对,要么是报社内部有人注意到了异常,他当时替换那段文字的操作是在排版室完成的,前后不到三分钟,铅字块重新排列之后没有留下任何可见的痕迹,留存校样上的修改痕迹也很轻微,只是段落的替换,但如果有人特意把刊出的报纸和原始的校样放在一起对照,他们就会发现第三段和第四段之间的内容不一样。

  “你在想什么?”方若兰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看着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着,筷子还夹着菜,停在碗沿上方。

  “在想工部局查这种事的流程,”他说,“一般会怎么查。”

  “具体流程我不清楚,”方若兰把菜夹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但我知道一旦工部局收到质询函,他们会查存档校样,每个报社的稿件在排版后都有留存校样,是给编辑签字确认的。他们会调出当天的校样和刊出的报纸做对比,”她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没有变化,像是在陈述一个她确定的事实,“我同学说,有几份质询函已经转到相关的科室了,正在处理中。”

  陆则明在心里把方若兰的话重新过了一遍,“几份质询函”,不止一份,“正在处理”,不是已经结案,“没有点名是哪家报社”,说明工部局手上还没有确定的目标,但他们在查,他们在收集信息,如果他们在查“某报在某日的版面调整”,那说明他们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时间范围和版面范围,只是还没有锁定具体的报社。

  “你同学有没有说,”陆则明问,“那些质询函是怎么来的?”

  方若兰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没有细说,”她说,“好像是从别的渠道转过来的,不是工部局自己发起的,有人写信去问的,信转到了工部局。”

  有人写信去问的,不是官方发起的调查,是有人注意到了版面变动,然后写了一封信去问,那个人可能是一个普通的读者,也可能是某个有心人,陆则明把最后一粒饭夹起来吃掉,放下筷子,“谢谢你告诉我这个。”

  方若兰没有接话,站起来把碗筷叠好放在托盘上,她经过他桌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不是什么大事,”她说,“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她说完端着托盘走了,陆则明坐在原位,把碗里剩下的汤喝完,汤已经凉了,他喝完之后把碗放回托盘上,站起来放回回收处,他走出食堂的时候方若兰已经不在走廊里了,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口前停了一步,窗外的天是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他在窗边站了不到十秒钟,然后转身走回了编辑部。

  当天下午,他等方若兰出去跑采访之后,走进了资料室旁边的档案柜。

  档案柜是铁皮的,漆面有些斑驳,报社所有的稿件在排版后都会有一份留存校样,保存在档案柜里,是给编辑签字确认的。

  他打开标注着“2月”的那一格柜子,翻到当月的校样档案,找到了2月27日那一叠,那篇“法租界商民纳税座谈会”的留存校样还在,他把校样抽出来,放在桌面上。上面有排版工标注的修改痕迹,他用铅笔在第三段和第四段之间写了几个小字,作为备忘,但那段文字本身没有改动,留存校样上印着的是原始版本,第三段是开会时间,第四段是与会人员,而刊出的报纸上,第三段和第四段之间被插入了一段讨论具体数字的内容,将原本连续的两段正文替换成了一篇信息更密集、更侧重于讨论条款和金额的版本,两段之间的衔接处被重新处理过,读起来似乎仍然连贯流畅,他把留存校样和报纸放在一起对比着看了一遍,确实有差别,第三段的开头和结尾都发生了微小的偏移,篇幅也略有变化,但如果不是专门做对比,只是翻过去读一遍,不会注意到有什么不同,他盯着那些用铅笔写下的备忘看了一会儿,是他自己的字,和他在报社里所有稿纸上的字迹一样,没改过笔迹,也没想过要改。

  他把留存校样放回档案柜里,关好柜门,拉了一下确认锁扣已经咬合,然后他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他在想方若兰说的那些“质询函”,如果有人要求工部局比对校样,他们可以直接调取留存校样和当日报纸,只要有人做这个动作,就会知道他改了一段文字,问题在于他们现在还没有确定是哪家报社,所以还没有走到调取校样那一步,但这件事的进度条正在往前走,他无法确定它走到了哪里。

  当天晚上他回到阁楼之后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手搭在膝盖上,没有开灯,他在想一件事:那个替换段落本身,那些被换掉的铅字块还躺在铅字盘里,放在原来的格子里,和其他铅字混在一起,如果工部局的人来调查,他们不会去翻铅字盘,他们会看留存校样,看报纸,看排版记录,这些东西他动过的痕迹都很轻微,但方若兰提醒他那句话的时候,她的语气里没有“你是被怀疑的人”,只是“我觉得你应该知道”,而老周在编辑会上说的那句话,在特定的语境下听起来,像是他已经看到了什么,但选择用这种公开的方式说出来,而不是单独找陆则明谈。

  3月1日上午,老周开了个短会,编辑部和排字间的人都在,老周站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当天的一张样报,说“最近的稿子有些地方的排版和原稿不太一致”,声音不高不低,“大家操作的时候注意一下,尤其是涉及会议报道、官方新闻的内容,不要随意改动。”

  他在说“随意改动”这个词的时候声音没有变化,但陆则明注意到老周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从稿纸上抬起来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了某个方向,他没有顺着老周的目光去看那个方向对应的是哪张桌子,那意味着他在确认那个方向有没有在看他。

  陆则明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把视线放平,落在桌面的稿纸上,没有抬头。他知道老周说的是什么,也听出了那句话里的重量。一个编辑主任在公开场合说“不要随意改动”,就是在告诉所有人:改稿是正常的,但在改完之后大家都会看,会有人注意。如果有人注意到了异常,那不是针对某一个人,是针对所有人,至少表面上如此。

  散会之后,他走回自己桌前坐下,拿起了钢笔,在稿纸上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那行字,“留存校样未改,刊出版面有改动,方若兰的消息说明有人注意到了异常,老周的选择表明他也看到了,”他把那行字看了一遍,然后把稿纸翻了过去,没有划掉也没有揉掉。

  当天下午他出去跑了一个采访,是关于某条弄堂的下水道堵塞问题,回来写了一篇短讯交上去,他把稿纸放在老周桌上的时候老周正在看别的东西,没有抬头,说了一句“放那儿就行”,他放下来,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

  他坐了一会儿,把抽屉拉开一条缝,往里面看了一眼。那本黑布日记还在原来的位置,旁边是那枚铜板,铜板旁边是一张折好的旧地图,他没有碰它们,只是看了一眼,然后关上抽屉,动作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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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暗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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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轩辕离歌